塞北江南(194)
“哥哥!”
他这一扑用尽了力气,带着浑身的伤与细微的颤抖,紧紧搂住虞望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竹屑清气和淡淡汗意的颈窝。那力道之大,冲得虞望都往后微微趔趄了一步,手中的青竹哐当一声滚落在地。
正堂里,正在说话的老夫人、柳老爷,以及旁边陪着的文父文母,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了。文慎素来知礼,即便与家人亲昵,也少有这般失态。
“慎儿,这是做什么?快些过来。”文父皱眉,出声唤道。
文慎却恍若未闻,只将虞望抱得更紧,手指死死揪住他背后的衣料,指尖都泛了白,仿佛一松手,就会被拽回那个恶心窒息的噩梦。
“哥哥……哥哥……”
“嗯。”虞望不冷不热地应了声,不轻不重地把他推开。
文慎浑身一阵僵冷,一夜折腾,泡过冷水澡又一路跑过来,胃里还早就没了东西,此刻小脸煞白得像是雪地里死去多日的尸鬼,一双漂亮的眼睛早就没了丝毫活气,连眼泪都淌不出来,只是固执地往虞望怀里钻,打着哆嗦,一颤一颤。
“怎么了?”虞望似乎有些为难。
“慎儿,过来。”文父按住他的肩,想要把他从虞望怀里拽出来。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爹!”
文慎突然冲他爹怒吼一声,那一声吼得他自己目眩头晕,也让文父大惊失色。
他从小是最知礼懂事的孩子,从来不会大声和爹娘吆喝,这是在外面被谁教成这个样子,已经显而易见了。
偏偏他还不能赶这野男人走,他毕竟是慎儿的恩人,慎儿又喜欢他喜欢成这样,可难道就这样放任他们厮混在一起?这男人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慎儿才多大,又这样单纯,要是真不看着点儿,慎儿能被他这种混混吃得骨头都不剩。
几人正僵持不下,虞望突然伸手摸了摸文慎的额头。
“伯父,慎儿发烧了,得赶紧找郎中看看。”
文慎才病好没多久,要是再耽搁下去,怕是要伤及根本,虞望心里有恨,恨他装得一副离了他就活不下去的样子,背地里身经百战不知道玩儿过多少男人,可让他眼睁睁看着这小冤家病倒,又实在于心不忍。
“没发烧,就是跑过来,有些热。”
文慎一刻也不想跟他分开,紧紧埋在他怀里,撒癔症似的一动不动,跟一头撞进雪球里的笨兔子一样,身上裹得严严实实,虞望听他说热,就想帮他把领口的襟扣解开,却不想文慎像被火烫到一般,猛地抬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虞望:“……”
“不让碰?”他低声,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气声说话。
文慎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连忙摇摇头,解释道:“怎么会。不是要用膳吗?我爹娘、叔父婶娘、外祖母外祖父都在,不能衣衫不整。”
说罢,他才好像意识到自己的举止太过出格,红着脸,忙从虞望怀里倒退半步,却不忘牵住虞望的手,带他到正堂吃饭。
虞望没由着他,坚持要请郎中,家中长辈也看出文慎脸色不佳,于是请了府医诊脉。
文慎死死地盯着府医,目光冷得瘆人,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来。
好在只是低烧,开了方药喝下去就好了大半。幼子刚刚回到身边,只是稍微离了这个叫虞望的男人就生病,看这男人照顾起慎儿来倒是有模有样,比他们当爹娘的都要上心得多,汤药饭食皆是一小勺一小勺地喂,轻轻地揩,动作也很有分寸,没有故意占便宜的嫌疑,甚至很多时候在故意避开慎儿的触碰。
幼子真心喜欢,文父文母看在眼里,可心里还是诸多顾虑,只是念在虞望看起来还算老实本分,给了他们一间空厢房独处。
虞望不抱人,只是坐在榻边,连文慎的脸都不看,只是公事公办地拧着热棉帕,隔一会儿就给他换一条敷在额头上。
“哥哥……”
文慎不脱衣服,说什么都不让脱,就这样绒绒的一团躺在被窝里,其实病得一点也不重,但就想虞望一直陪着他,哪儿也不去,干脆就装出一副病得难受的样子。
虞望充耳不闻。
“哥哥——”
文慎故意拖长声音喊他。
虞望算是想明白了。这冤家昨天还跟他甩脸子,今天就厚着脸皮在这儿哥哥哥哥叫春似的叫个不停,还不让剥衣裳,热死也不让,想必是没想起昨晚弄他的人是谁,下意识地隐瞒了昨晚的事。不过看这样子,这种事恐怕真的不是第一回了,如此熟练地掩饰,要是他能生娃,哪天能抱一窝猪崽子面不改色地骗他喜当爹,到时候他才真是有苦说不出。
这般一想,虞望的心里又稍微释怀了些。
“有事?”
“嗯。”文慎见他终于肯搭理自己,苍白的唇边轻轻绽出一个小意温柔的笑,“哥哥,抱抱我吧,我想你抱我了。”
虞望看着他那双水盈盈的眼眸,怕一个不答应他就要哭出来,到时候又得哄,只好按捺住心底的怒恨,搁下帕子,伸手将文慎从被窝轻揉两下,用力地团进怀里。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文慎温热的前额,心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没看住,让文慎怀了一窝野猪的崽子,又真的流不掉的话,要怎么办呢。
第169章 种田番外 36
难道慎儿不是雏,他就不喜欢了吗?
难道慎儿怀了野猪的崽,他就不爱了吗?
虞望指腹的厚茧不轻不重地刮蹭着文慎的侧脸,曾经溃烂流脓的伤口早已愈合结痂,痂皮反复剥落,脸颊好长时间都泛着伤红,不巧又入了冬,天寒地冻,连虞望那么糙的手上都长了冻疮,文慎身上愣是一点冻痕都没有,十指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脸上的伤也只剩下淡淡的余粉。
“怎么身上有股骚味儿。”
虽然绝对不可能放手,但让他就这么窝囊地装作什么事都不知道,虞望心里还是不好受,他心里不好受,罪魁祸首也别想好过。
果然,此话一出,本来还在他怀里热乎乎地耍赖撒痴的人顿时大气都不喘了,下意识攥住自己的绒襟,强装镇定道:“……什、什么?”
“有股味儿,哥哥看看,是不是尿裤子了。”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骚味儿,文慎身上只有好闻的澡豆味裹挟着温热的体香,闻起来令人牙痒。
要是平时听到这种近乎羞辱的话,文慎脾气再好也得甩他一巴掌,摆明自己不是好欺负的,免得他变本加厉得寸进尺,今日不知为何连一句王八蛋都没骂出来,脸都气红了,却还是乖乖地:“没。”
“没尿裤子,那是什么味儿?”
文慎小半张脸埋进绒襟嗅嗅自己:“没味儿。”
虞望也跟着凑近嗅嗅他,故意摆出一副被熏到了的嘴脸:“还说没味儿,这么骚。”
文慎生怕他扒开自己衣裳检查,又担心或许是真的哪里没洗干净,于是也不跟他争论自己到底有没有骚味儿了,只抬手捂住他的鼻子,矢口背下了这口黑锅:“慎儿病着呢,或许是病中会散些恶气,哥哥最好了,别嫌我。”
虞望一肚子火,本来是打算不惹哭不罢休了,这下只是被他那只冷冰冰的手一捂,没脸没皮的甜言蜜语一哄,心头被恨火烧焦的肉似乎都舒展开来,看着文慎受伤的、紧张的眼眸,虞望再说不出什么羞辱的话来,沉默良久,才低低嗯了声,攥住他冰凉的小手往自己怀里捂。
或许是因为被虞望说了身上有味儿,文慎没再缠着他要亲,只是乖乖地、略有些低落地蜷在虞望怀里,脸颊贴在他炙热的颈窝,手被他牢牢捉在掌心,捂得几乎冒汗。
他甚至没再抬头看虞望的脸。越是被虞望这样亲密无间地抱在怀里疼爱,身上那些属于别人的痕迹就越是细细密密地泛疼发痒,文慎小口小口地倒吸着气,脸色煞白,明明最喜欢被虞望这样半圈着抱在怀里了,此刻脑海里却止不住地回想起和别人厮缠在一起的噩梦。
文慎忍不住从虞望掌心抽出自己的手,捂住绞痛不已的胃,口中抑制不住地渗出些清液,下唇几乎被他自己咬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