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江南(154)
他太累了,太累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睡,他还没有找到爹娘、兄长……这个男人又那么凶,万一趁他睡着把他打死怎么办……
不能睡……不能睡……
“……”
虞望沉默地看着自己掌下酣然入眠的偷苞米贼,仰头忍无可忍地露出冷戾的下三白,终于陷入了长久的无言。
第135章 种田番外 2
扔在这里吧,山狼囤冬粮的时候别顺口给他叼走了,捡回去吧,看他这小身板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虞望可不想捡个小贼回去在家里吃白饭。
虞望毫不怜香惜玉地拎起他晃悠两下,确认确实是睡晕过去了,这小贼脸上不是伤就是泥,眉心不安稳地蹙着,泪湿的睫毛贴在乌青乌青的眼窝,看着真的可怜极了。
看这模样,也就十六七的年纪,身上到处都脏兮兮的,用来抓苞米的手却擦得干净,双手被冻得发红,却没有一点硬茧,不像是种庄稼的人。
虞望可不是什么到处发善心的人,但让他把这个人扔在这自生自灭,又觉得亏了那几根苞米。于是单手把人跟抱小猪崽一样抱起来,锄头搁进背篓里,肩背两筐,手提两筐,黑着一张脸沿着田埂走。
小贼怕冷,睡梦中不自觉地蹭拱着他的颈窝,虞望有些嫌弃地往另一边偏了偏脑袋,要不是现在空不出手,真得揪着他的后颈皮将他扯开。
这条路,虞望从来没觉得这么漫长过。陈家、张家、林家……从村口到垭口,夜雨落在竹编的背篓上,番薯藤青翠欲滴,小贼的长发湿漉漉地黏在他的胳膊外侧,冰冷的脸颊贴在颈侧,渐渐被融成软热的一小滩,比虞望这辈子吃过的见过的所有馒头都要宣软。
“唔嗯……”
虞望皱着眉,借着晦暗的夜色打量梦中呓语的笨贼。
“好吃……还要……”
虞望忍无可忍地顺手拧了拧他腿侧的韧肉,睡得正香的人不太高兴地轻轻蹬了蹬腿,喉咙间溢出的一点不服气的软音听得虞望额边青筋暴起。
虞望推开篱笆,把背篓搁在屋檐下,找来一根长条凳拎到后院,把人放到凳子上,凳条太细,小贼又睡不安分,稍微一脱手就要往地上掉,虞望试了好几次,又找不出另一条凳子,只能抱着人单手打水。
虞望自己糙惯了,冷水澡就冷水澡,但秋夜的井水混着冷雨,实在有点冷得过分,虞望好不容易找来一个葫芦做的瓢,结果一瓢冷水刚刚浇到手上,这烦人精就浑身瑟缩发颤,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溢出些哭喘,喘过了,还可怜巴巴地打个喷嚏。
虞望:“……”
漫天的夜雨和秋寒中,文慎本能地往唯一的热源怀里钻,虞望汗湿的衣服被他迷迷糊糊地揪住扯乱往脸上盖,结果碰到脸上的伤又小口小口地喘起气来,整个人跟条小泥鳅一样溜滑难搞,结果定眼一瞧,这人根本就还在呼呼大睡。
睡着了都这么闹腾,醒着还不知道得烦人成什么样。虞望自认为不喜欢这样闹腾骄纵的人,但这个人黏在他身上,他也没法把他给扒下来,只能黑着脸烧柴生火,破天荒地烧锅热水起来,拿杀猪的盆盛着,又舀了些井水,摸着差不多了,才把人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脱下来往旁边一扔。
“……”
一顿伺候下来,虞望早已热得汗流浃背,这小贼却犹嫌冷,一直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虞望没点灯,但这小贼身体的轮廓早就被他看了个一清二楚,他尽量不用糙硬的掌心去碰他的身体,但只是手指的触感就足以让人头皮发麻,虞望想不出什么东西足以形容这种感觉,毕竟他脑海里大多是硬的东西,硬的锄头、硬的土块、硬的山峦、硬的床板……接连几日大雨过后翻开的泥壤,都没有这么湿软。
兴许是热水澡泡得舒服,小贼贴着他的胳膊,慢慢睡得安分……睡得很沉……甚至发出有点重的呼呼声,应该是已经很多天都没有好好休息。
虞望用掌心掬起一抔水,细细地、轻轻地擦拭他软热的、沾满泥泞的脸颊,先是受伤的那一边脸,泥土裹在肉里,虞望的手又糙,稍微一碰就能感觉到颊肉在颤动,虞望已经尽量轻了,可是睡着的人闷头垂着泪。
这么长的伤口,看着像刀伤。
这小贼不会是惹了什么不好惹的人,被别人寻仇报复了吧。
虞望轻轻掰着他的颊肉,舀起温水让水沿着伤口往下淌,轻轻吹走里面大一点的泥砾,小的就只能用手擦走,可这人哭得实在可怜,家里又找不到任何柔软的东西可以给他擦脸,虞望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索性低头舔了舔他狰狞的伤肉。
“……唔。”
睡着的人这下终于安分了。
虞望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只觉得小贼的脸很热、很软,他一天没吃饭,肚子饿得慌,一瞬间甚至有种将盆里这只小猪拆吃入腹的冲动,他身上有股特别的味道,混着盆里洗不掉的牲畜血味,清润的,却又有点腥、有点酸。
当夜,虞望怒啃了十个馒头,又给自己煮了一斤素面,才堪堪平息腹中的饥饿。
第二天,文慎睁眼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连着下了好些天雨,今天是个大晴天。
阳光透过支起来的木窗洒在几件过冬的衣服上,下面是单薄的、有些偏硬的被子,再下一层又是一件贴身的里衣,全部盖在身上热热的,有些厚。
文慎懵懵地眨了眨眼睛,因为睡得不错,眼睛没有一点干涩,乌青的眼窝只剩下淡淡的青色,身上的伤也不怎么疼了。被窝热得让他不舍得离开,然而想起昨晚发生的事,还是磨磨蹭蹭地坐了起来。
肚子好饿。
好饿。
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打着补丁的蓝色斜襟上衣,他从小到大还没穿过这么粗糙的衣服,磨得身上有些痒,但比起前些日子逃难时几乎衣不蔽体的样子还是要体面许多。衣服有些大了,用衣带系着,下摆差不多能遮到膝弯。
文慎掀开厚厚的几层被子下榻,说是榻,其实只是一个黄泥砌成的台子,上面铺着一层草席和薄褥子,走了两步,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底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穿。
文慎呆愣片刻,在屋里找了一圈,左翻右翻终于找出一条裈袴,可惜刚套上去就直直地往下掉,文慎手忙脚乱地抓住裤头,还没想好怎么办,便听见身后扑嗤一声。
“哈哈——”
文慎警惕地扭身一看,只见门口的阳光不知何时已经被男人高大的身影挡去大半,怪不得他觉得屋子里暗了些。那男人吊儿郎当地倚在泥墙边上,垂着眼有些嘲弄地看着他,欲言又止似的。
文慎脸一热,索性把裈袴踢走,不穿那么不合身的衣物也罢,反正上衣又大又长,足以遮住他大部分的身体。他赤脚站在泥地上,红着脸有些气闷地盯着虞望,似乎有点想发脾气,但是又十分明白自己的处境,于是一张已经被毁得差不多的、实在算不上好看的脸憋得通红,那条狰狞的刀伤更是隐隐发痒。
文慎忍不住伸手去挠,虞望见状终于收起了嘲笑的神色,沉着脸走过来攥住他的手腕。他好不容易才把伤口清理好,可不是给这小贼搞破坏的。
“别挠。”
文慎的手腕被他攥得好疼,正要发作,抬眼看见他凶神恶煞的脸,又闷闷地憋了回去,只敢反抗一个字:“痒……”
“痒也受着。”
文慎小少爷似的活了十六年,从来不是看别人脸色长大的,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可一想到自己还欠这男人八根苞米还不上,自然难受又心虚,只得默默闭嘴,听凭这男人差遣。
他已经做好了要给这个男人砍柴犁地、割草喂猪的准备,只要这个男人给他一条合身的裈袴,一双合脚的鞋,他马上就能下地干活,他也是见过农夫干活的,他一定也能做得很好。
“咕噜……咕噜……”
文慎一愣,赶紧捂住自己的肚子,好像捂住了外面,里面就能不叫了似的。
虞望莫名其妙被他逗乐了,觉得好玩儿,虽然灶房里还特意给他温着馒头和番薯饭,却跟不懂肚子叫是什么意思似的,疑惑地盯着他的肚皮看:“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