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江南(176)
他有要买的东西,很多,文慎要用的澡巾、澡盆,天冷了,文慎还没有合身的里衣,要是有合适的手笼子和暖耳也可以买一副……还有文慎昨天说的那些笔墨纸砚,他不打算买,只是想看看到底是些什么样的东西。
集市里的东西比外头便宜,都是镇里各个村的农夫猎户在支着摊子叫卖,当然也有些妇人在面前铺一层干草,干草上摆满了毛线织好的各种小玩意儿,手笼子、风领、护膝……村里人哪用得着这些,生意不怎么好,鲜少有些疼媳妇孩子的,会买两个带走。
虞望背着满满一背篓的物什从集市出来,掂了掂怀里所剩无几的铜钱和特地带出来的几块碎银,脚步顿了顿,还是朝着路人指点的纸墨铺子走去。
那店铺门脸不大,却收拾得齐整,淡淡的墨香和纸页气息扑面而来,虞望这高大粗野的猎户一进去,便显得格格不入。
掌柜的是个戴着儒巾帽的清瘦老头,正拨弄着算盘,抬眼瞧见他,眉头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虞望没在意,径直走到柜台前,照着文慎昨日里带着几分怀念与天真的语气,将那几样东西的名字生硬地复述出来:“有紫云堂的兔毫笔,徽记的月团墨,澄谷的青背纸,端州的老坑砚么?”
掌柜的拨算盘的手停住了,上下打量他一番,语气带着明显的揶揄:“客官,您说的这些,可都是贡给州县老爷们用的好东西。咱这穷乡僻壤的小店,哪里供得起?您若要寻这些,怕是得去县里,甚至府城的大铺子瞧瞧。”
虞望愣住了。他只知道文慎念叨的东西定然不差,却没想到竟是这般遥不可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漫上心头,像是被人无形中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又带着点涩然。
他沉默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沉声问:“那你店里最好的纸和墨在哪里?”
掌柜的见他神色不变,不像是来寻衅的,倒像是真不懂行,这才慢悠悠地引他去看。最终,虞望捧着一叠洁白挺括的宣纸和两块描着金边、触手温润的墨锭:“就这些,多少银钱?”
“十两。”掌柜的报出个数。
虞望心头一跳,看着手里轻飘飘的东西,不明白这哪里就值十两银子了。十两银子,足够他把屋子翻修得结结实实,足够他吃饱穿暖、近乎安逸地度过整个冬天,他自从记事以来就从来没有这样大手大脚地挥霍过,十两银子……还是算了。
虞望回想起昨日文慎脸上那掩不住的失落,想转身离开,却又迟迟无法动作,犹豫好久,最终还是将那几块碎银并一些铜钱数出来,推了过去。银钱落在柜台上的声响,沉重得让他心里发空。
买完纸墨,他的目光又落在柜台里一支被单独放置、笔杆润泽的毛笔上。
“这笔怎么卖的?”
掌柜的这次倒是痛快,取出递给他,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客官好眼力,这是本店镇店之宝,上等的狼毫,二十两。”
虞望的手微微一顿,将笔放了回去。二十两,够他起好几间新房了。他没再看那笔,只盯着掌柜问:“这笔……是什么毛做的?怎么做?”
掌柜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胡子翘了翘:“嗐,这可是秘方,吃饭的家伙,哪能轻易告知?”
虞望不再多问,他仔细地、近乎贪婪地看了那支笔几眼,似乎要将它的形状、笔毫聚拢的模样刻进脑子里,然后拿起包好的纸墨,转身大步离开了铺子。
回到家中,天色尚早。文慎还在睡着,呼吸匀长。虞望放下东西,伸进被窝捂了捂他冰凉的手脚,又去院子里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支他买不起的笔,和文慎提及这些物件时眼中不自觉流露的光彩。
他忽然起身,去后山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截粗细匀称、木质坚硬的细竹,还有一小把他从陷阱边缘收集来的、野兔脱落的最柔软的背毛。
接下来的半天,虞望就坐在院子里,就着天光,用他剥皮削骨的手,笨拙而又极其专注地折腾起来。他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掏空竹节,打磨光滑;将那些兔毛理顺,回忆着店里那支笔的样子,用细线将它们一簇簇捆扎牢固,再想办法塞进竹管前端固定住。
他没有胶,只能用最细的麻线反复缠绕、勒紧。他的手太糙,动作也不够精细,做出来的笔杆不如店里的光滑,笔毫的聚拢也显得有些毛糙,甚至形状都有些歪斜。
但当一支勉强能看出是笔的东西在他掌心成型时,虞望用指腹轻轻蹭过那柔软的兔毫,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愉悦。
他按捺住那点愉悦,回忆着那纸墨铺子里陈列着的货品,又用院子里剩下的木料给削了个方方正正的砚台,而后走进屋,坐在榻边,好一会儿,都在目光沉沉地注视着酣睡中的人,那目光中无意间流露出的爱怜和惘然,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许久过后,虞望才迫使自己移开目光,将手中攥得发汗的、粗糙不堪的兔毫笔,连同那价值十两银子的上好纸墨,一起轻轻放在了文慎的枕边。
第154章 种田番外 21
临近晌午,文慎才从一阵细微的刺痛中醒来,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察觉到腿心处异样的干涸与粘腻,先是一愣,茫然地伸手摸了摸,随即整张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得滴血。
他也没多想,只猛地一下翻身将脸埋进还残留着虞望气息的棉衣里,撒癔症般呜呜叫着拱了拱,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定是昨夜吃得太饱,又睡得太过安稳,才会久违地梦遗。
羞窘难当之际,文慎红着脸,瞥见了枕边那抹异样的洁白。他猛地抬起头,看见了那叠宣纸,墨锭,还有那支笔毫略显毛糙的毛笔。
文慎下意识地蹙了蹙眉。这是笔?如此粗糙的做工,连他家中仆役用来记杂事的笔都不如。他好奇地伸手拿起,指尖触碰到那简陋的竹制笔杆,以及那用麻线紧紧缠绕固定的、略显蓬乱的兔毫时,心中那点公子哥惯有的挑剔,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汹涌而来的情愫吞没了。
这荒山野岭的,连正经的纸墨铺子都难寻,哪里来的笔墨纸砚?只能是哥哥……是虞望给他弄来的。这些东西虽算不得上品,但对于虞望来说定是花费不菲。文慎的指尖轻轻拂过那柔软的兔毫,心头猛地一颤,好像眼前这支粗糙不堪的笔在他眼中也瞬间变得无比珍贵。
他迫不及待地爬起来,也顾不上腿间那点不适了。他瞧见墙上新开了一个用来安装窗户的四方大洞,光线正好,便抱着笔墨纸砚蹭过去,趴在墙洞边,就着外面照进来的天光,将宣纸铺在略有些粗糙的窗台上,学着记忆中见过的寒门学子那样,用手指蘸了点唾沫,小心翼翼地在砚台上磨了墨,然后握住了那支粗糙的兔毫笔。
笔杆上,似乎还残留着虞望指尖的温度和厚茧的触感。文慎的心变得无比柔软,他蘸饱了墨,屏息凝神,在那洁白的宣纸上一笔一划,认真地写了起来。
虞望铲净了院里的废土,喂饱了叽喳咕哝的鸡鸭猪鹅,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大步走回屋。刚一进门,便看见少年趴在未装窗的墙洞边,午间的秋光将他整个人笼罩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他微微俯身,露出一段被磨得发红的后颈,原本宽大的粗布衣裳紧紧贴附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那一把纤细却柔韧的腰肢,以及其下翘圆饱满的臀线,膝盖跪在地上,小腿露在外面,袜子倒是穿得齐整。他写得专注,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虞望从未见过的、清雅又端凝的气息。
虞望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他看不懂那些蜿蜒曲折的字迹,目光只勉强捕捉到几个依稀眼熟的形状,似乎是“爹爹”、“娘亲”,还有……“家”?
一股冰冷的怅然如同井水,瞬间淹没了虞望的心脏。
他果然是在写信回家,让他的爹娘来接他吧。自己这破屋陋舍,这粗糙的饭食,这连支好笔都买不起的窘迫,如何留得住这样的人?他早晚都是要走的。
正当他心头苦涩,怔怔出神之际,趴在窗台边的文慎却像是心有所感,猛地回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