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江南(158)
虞望看不见他的脸,目光便落在他素软的指尖,字形如何也只是顺带瞥见,指尖、指节到手背、手腕……他居然才发现小贼手上有着细密的伤口,像是被碎石或是山林里枝叶茂密的刺划伤的,泛着浅淡的青紫。
“看清了么?”文慎写完,抬眼问他。
正好虞望低着头,似乎有话问他,两人的近得连对方的呼吸都能感受到,扑在脸上,又暖又痒。
虞望沉沉地嗯了声,牵住他的手:“明日带你去镇上买些药膏。你看你,到处都是伤。”
“敷些蓟草就好了,不是什么严重的伤,不碍事的。”文慎在家里用的都是名贵的金创药,不愿用来历不明的药膏疗伤,又因为家里经营药铺,会些药理,能识得许多草药,只要安顿下来就自然能处理好,不必过多在意。
除了脸上这个。
伤口太长太深、而且已经溃烂许多天了,再怎么敷药也救不回来,哪怕愈合了,也肯定会留下又粗又丑的疤。
文慎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脸,刚受伤那会儿他以为自己半张脸都被砍断了,还好随身带着一瓶金创药,倒尽了才堪堪止住血,一路风餐露宿,伤口流脓不止,昨日恩人见到他时,也一定看到了自己丑陋恶心的面容。
如今脸上干净,虽然伤肉还有些外翻,但脓泡都被挑尽了,脸上也不臭不脏了,他不知道恩人是怎么忍着恶心为他做这些事的,明明他们只是萍水相逢。
“蓟草难得,还是得去一趟药铺。”虞望牵住他的手腕,不让他摸,“顺道看看你的脸。”
文慎立马不高兴了:“你嫌我丑,是不是?”
虞望觉得他可爱得紧,愿意跟他斗嘴:“丑不丑的,不都领回家了么?”
文慎对这个回答一点也不满意:“那你以后遇到漂亮的怎么办?”
“我家就这点地,养不起两个吃白饭的。”
“我才没有吃白饭呢!”文慎说着就撸起袖子,怒气冲冲地要跑过去掰苞米,虞望箍住他的腰,不让他去,文慎气狠了,回头踮起脚狠狠一口咬在虞望肩膀上,一股微妙的灼流裹挟毁天灭地般的震颤自他齿尖瞬间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虞望简直无法理解那究竟是什么,只是觉得怀中这个姓文名慎的少年十分可恨,可恨到令人牙痒,可恨到让人想嗜尽他的骨血、拆吃他的筋肉、吞食他的唇齿……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可恨的人,虞望恨不得就地将他一口吞入腹中,省得他到处乱跑。
“我才没有吃白饭呢……”文慎攥紧他的衣袖,埋在他怀里闷闷地掉眼泪,虞望心口一烫,连忙拨过小贼的脸蛋一瞧,果然已经泪湿一片。
“我说笑的,怎么又当真了。”虞望蹑手轻轻擦干他脸上的泪,腹中难以言喻的饥饿、心中难以熄灭的欲火被极力地压抑着,他连忙放开文慎,去地上捡起已经晾好的、温热香甜的苞米,擦干净后一整个塞进文慎手里,催促他,“不是喜欢吃这个么?吃吧,吃了就不许再哭了。”
文慎看着手心的苞米,热乎乎香喷喷的,好大一个,苞米烤得焦黄,油亮亮地闪着光,本来还有些柴灰,虞望扯下几片叶子又擦过一遍,干干净净的,咬一口烫嘴。
文慎是真爱吃苞米,生着气呢,眼泪还没止住,就冷着脸泪眼汪汪地啃苞米吃,虞望见状忍不住笑,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先被文慎瞪视一眼。
虞望被瞪这一眼,顷刻间又觉得被火燎遍全身,心底滋味难以言说:“你慢点儿吃,等我把苞米收完,我带你去山上找浆果、抓兔子。”
文慎垂着眼睫,默默啃着苞米,不怎么愿意的样子。
虞望不太会哄人,说到这儿已经算是极限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正要错身离开时,文慎突然牵住他的手,闷闷地:“有一种红色的浆果,在地里埋着,圆圆的,一粒一粒的,很好吃。”
他在后山躲藏的时候吃过。
虞望低低嗯了声,心下一动,忍不住揉揉他柔软的发顶:“知道了,等会儿给你找。”
虞望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苞米掰了,背篓背着也不嫌重,从西进山,可以从东边的一条小道回家。他来山上打猎,很少会吃猎到的东西,大多都是拿到集市上买了换钱,攒着娶媳妇儿用,但想着小贼贪吃,连烤苞米都吃得津津有味,要是给他烤只兔子、烤只山鸡,不知道能欢喜雀跃成什么傻样。
如是想着,虞望很快拉弓射箭,他的箭术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水准,哪怕到了县城州里也毫不逊色,用地上随便捡的硬枝条都能百步穿杨,至少文慎还没有见过这样的高手。
“咻!”
木箭破空而发,百步之外昂首踱步的山鸡惊跑两步、嘶鸣一声,很快不再扑腾翅膀。虞望射箭的时候和他识字的时候仿佛不是同一个人,那样地胜券在握、意气风发……文慎捧着虞望用竹叶给他编的小碗,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连碗里的浆果都忘了吃。
虞望用细枝条把猎来的野兔和山鸡绑起来,系在背篓上。傍晚,天已经快黑了,日暮的余晖缓缓从山峦上消失,夜风吹起文慎柔软的长发,发尾轻轻地拂动在虞望的下颌、脖颈、心口……虞望突然想起小贼好像夜里眼睛不太好,山路崎岖难行,便牵住他的手,走在前面稍微一步远的地方,不再受他乌黑发尾的撩拨。
小贼的手总是冰凉的,或许是体寒,需要调养,但是牵一会儿就又会变得暖热,回头一看,不止是手,连脸都蒸红一片,头顶都冒着热气似的,心神恍惚,魂不守舍。
第139章 种田番外 6
“怎么了?”虞望停下脚步,转身问他,可文慎却还呆呆的回不过神来,一个没止住就撞进虞望怀里,好像传闻中的兔子晕头转向撞上了树桩。
“唔!”文慎的鼻尖瞬间撞红一片,怔怔的还没反应过来,就闻到虞望身上裹着尘土的汗水味和野禽的味道,热热的,烘得脸发烫,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试探着靠在虞望肩上,和他依偎在一起。
虞望反手将木弓横放到背后的竹篓上,捏住小贼通红的鼻尖:“怎么笨成这样?”
“我才不笨呢,明明是哥哥突然停下来。”
虞望简直不能忍受:“你别这般孟浪了,你我才认识几天?就哥哥、哥哥地喊。我姓虞,单名一个望字,你怎么不问?叫我虞大哥也好,连名带姓地叫我也罢,总之别再叫哥哥。”
文慎十六年来勤慎肃恭、谨思恪行,哪里被人说过孟浪,叫他哥哥是想和他热络些,连他亲兄长都没有这份待遇,谁曾想这王八蛋还不领情!
文慎又羞又气,忍着泪胡乱推开他跑了。虞望不懂小贼又发哪门子脾气,拉不下脸去哄,又担心他晚上看不清路,只能沉着脸跟上去,一把搂住他细韧薄软的腰身。
“放开我!混蛋!”
“前面是我爹的坟。”虞望说。
文慎闻言急忙倒退两步,挤进虞望怀里,似乎被吓了一跳:“对不住,我看不清路,并非有意对令尊不敬——”
虞望垂目盯着他,好一会儿,才平静道:“你是城里的小少爷吧,怎么会流落到我们这种地方?”
文慎不愿暴露自己逃难的事实,只能目光闪躲,撒谎骗人:“我家里让我娶亲,我不乐意,所以跑出来了。”
虞望如鹰般锐利的目光深深地落进他不安的眼眸,他几乎能确定小贼在撒谎,他平生最恨撒谎的人,明明是假的事,为什么要当真话说。
“总之……和你没关系!等我报答完你的恩情,自己会走!不用你赶我!”文慎眼泪汪汪地从自己的裤兜里揪出一把草,虞望还以为只是扯着玩儿的,却听他说,“这些是蓟草,明日你带去集市卖掉,不用给我买什么药膏,我用不着!”
虞望安静地看着他,并不言语。夜风从光秃秃的树梢间吹过,山雀在落叶间啾啾地啄着地虫,虞望侧身挡住了所有的风,良久,才抬手揩了揩文慎脸颊上湿热的泪。
“不用你报答我什么恩情,你明天就可以走,待在我这儿对你没任何好处。”虞望是真心的,没故意惹他生气,“跟你父母低个头,道个歉,回去做你的小少爷,别在这儿跟着野男人不清不楚地厮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