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江南(170)
“……这是怎么了?”郭其野以为是自己唐突了。
“别管他,发脾气使小性子呢,每天不这么来一下就浑身不舒坦,且由他去。”虞望接过他递来的白及粉,客套道,“辛苦了,晌午在这儿吃饭吧。”
郭其野顺口答应:“行,前些日子我到沂梁去,带了些沂梁当地的点心,甜口的,小慎应该爱吃,我回家去取些来。”
虞望:“……那你去吧。”
郭其野走后,虞望转身推了推门,推不开,应该是从里面落了门闩。只是这柴门的门闩本就不牢固,虞望把住门框,猛地往里一撞,那木片做的门闩咔嚓一声断了,柴门发出吱呀的声音。
虞望走进里屋,没见着人,披了件粗褐短打就往灶房走去,灶台垒得高,文慎挎着一个小包袱,坐在灶膛口旁边的小板凳上啃着那根煮熟的苞米,雪白的脸颊被灶膛里时不时迸散开的炭烟扑了一下,沉沉地有点发黑。
虞望抱着双臂靠在灶房门口,也不进去,脸色看不出喜怒:“怎么?这就收拾包袱想跟郭其野走了?”
文慎重重地把小板凳调转一个方向,冷哼一声,背对着他,明摆着不搭理人。
他未束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飘起来,转眼间就被卷到燃着火的灶膛里去,虞望眼皮一跳,暂时顾不上别的,一个箭步冲上前,逮住燃起一点火花的发尾往掌心一攥。文慎只感觉到一阵狂野的风一下子扑过来将他紧紧裹住,侧目望过去,只见虞望低低地俯着身,左手抓着他的一截长发,略有些紧张地、非常在意地,几乎是一个半环抱的姿势,不容置喙地将他拥进怀中。
文慎心里闷得难受,也不想跟虞望一直置气,见他主动过来低头示好,便想着跟他好好说说,以后别再说那些讨打的混账话。
他磨磨蹭蹭地转身抱住虞望的脖子,飞快嚼了嚼口中刚刚啃下来的苞米粒,吞咽后正要说话,虞望便一下将他从小板凳上抱起来,大手将他乌密的长发一拢,又顺手托住他的下颌、侧脸,直到耳根,凌厉的眉宇皱起来,似乎又有难听的话要说,但看着他脸上红肉外翻的伤口,终究没再忍心说重话。
他抱着人去院子里随手扯了几根草,编了个平时用来捆猎物的草结,拢住文慎的长发给他编了个辫子,将草结打在辫尾。文慎头发又密又长,辫子也粗黑发亮,本来想一边扎一根,扎好之后又觉得像村里未经人事的小姑娘,于是拆了全部扎到右边,从右肩垂下来,看着温柔成熟些。
文慎不喜欢别人碰他头发,连兄长帮忙束发都很反感,虞望也是第一次帮别人扎辫子,手笨得要命,时不时拽住几缕发丝生拉硬扯。他坐在屋檐下,文慎坐在他怀里,脑袋贴在他颈窝,疼了也不打人,就嗷地在他颈侧咬上一口。
一来二去,虞望甚至摸准了他什么时候会咬,头发拆了编,编了又拆,有时候甚至故意拽拽他的头发,也不会很用力,文慎咬都咬累了,头发还没扎好,不由得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这之后任虞望怎么拽,他都懒得咬了。
“好了么?随便扎一下就可以了。”看着自己的长发被人逮在手里摸来绕去的,文慎本能地有些紧张,但一闻到虞望身上粗粝炙热的汗味,脸颊又红得烫人。
虞望见他开口说话,想着应该是消气了,于是拎起他肩上挎着的小包袱打开一看,里面空落落的,竟然什么也没有。
“还我!”文慎反应过来,狠狠一爪子劈上去将小包袱抢回怀里,很难堪似的将脸埋进他颈窝,咬牙吼道,“不许抢我东西!谁让你看的!不许看!”
虞望心里舒坦,看着怀里人新扎的粗麻花辫子和无尽依赖的姿势,气人的话到了嘴边,硬生生地转个了弯:“好好好,不抢你的。”
“我要去做饭了,待会儿你郭大哥也要来家里吃饭。你吃完苞米去把鸡喂一下,喂完鸡就在院子里坐会儿,等你郭大哥来,他说要给你带点心。”
文慎抱着小包袱,不情愿地撅起嘴:“他自己没有家吗?为什么要来我们家吃饭?”
虞望刮刮他挺翘的鼻尖:“你不是爱往人家跟前跑么?还一口一个郭大哥甜得蜜都要渗出来了,怎么,现在又不喜欢了?”
文慎简直难以理解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只好踢掉鞋子屈腿蹬他一脚,虞望没在意自己被蹬的事情,反正也不痛,只是隔着一层软白的薄袜抓住他的脚,敛起笑意沉沉地瞥他一眼。
文慎心口酥酥发麻,又在虞望掌心不轻不重地蹬了下,果然下一刻就被两巴掌狠狠扇在足心,隔着袜子,也不痛,甚至都不怎么响,但文慎却止不住地被激出些泪来。他抱住虞望的脖子,又开始像小蛇一样扭来扭去地乱蹭,虞望忙着去做饭,冷着脸没空搭理他,只是帮他重新把鞋穿上,警告他不准再乱踢鞋。
虞望在灶房忙活了多久,文慎就一个人抱着小包袱坐在屋檐下发了多久的呆,内心把虞望翻来覆去地打趴踩扁了不知多少回,正忍不住要哭时,虞望突然端了个陶碗出现在他背后,用筷子夹起一小块刚熬出锅的猪油渣,上前两步单膝蹲在他身边:“吃这个,看看好不好吃。”
文慎闷着气看他一眼,犹豫一瞬,乖乖张口将那块黄澄澄的油渣含进口中,他没吃过这种东西,谨慎地嚼了嚼,顿时满口酥热化渣的油香。
虞望看他眼眸骤然亮了亮,不知何时而起的泪意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小猪一样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碗,不由得摇头失笑,将碗塞进他手中:“你拿着,我去熬菜。”
文慎拍拍身上的灰,嚼嚼嘴里的油渣,站起来跟着虞望小雏鸭一样亦步亦趋地走。虞望发现他跟着,就拿了个大竹筒盛满谷子让他吃了油渣就去喂鸡玩儿。
文慎吃了一半,有些被腻到了,就跑去灶房把碗往虞望手里一塞,拿着竹筒又风风火火地跑去喂鸡,虞望看着他的背影失笑,他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人,这样古灵精怪,这样闹腾,这样难伺候,这样淘气……可是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呢?
为了向母亲证明自己,他从小没日没夜地干活,庄稼没熟的时候就漫山遍野地刨野菜、挖树根,时常带一身的伤回来,可最终还是没能留下任何东西。如今想来,也许是他遍体鳞伤的笑容给母亲造成了很大的负担,才会让她改嫁后不愿出现在他的面前。
文慎总有一天也会走,他这样娇气,是过不惯苦日子的。他把屋子翻修得再结实,菜熬得再好,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点没用的负担罢了。
他到底什么时候会走呢。
虞望无法预见这种事情,人决定要离开的时候总是悄无声息。
“哥哥!”
“哥哥!!!”
文慎从来没有这么放开嗓子大声地叫唤过,但事出紧急,顾不上矜持,再不把虞望的魂叫回来锅里的菜都要熬干了。
锅里咕嘟咕嘟熬着萝卜块儿、芋头、白菜和难得吃一次的新鲜猪肉,昨日买的一小块,花了一百二十文,虞望平时连买把五十文的镰刀都要货比三家,昨日却意外地爽快付了钱,本来中午就想煮给文慎吃,但不知不觉就已经烧了好几个菜,只能留到今日再煮了。
“……怎么了?”虞望猛地回神,看见挂在自己身上满脸焦急的小猪,顺手托住他腿根,让他坐在自己臂弯。
“菜要糊了!”文慎右手抱紧他的脖子,在他怀里拧着腰,左手一挥指向锅里,满心满眼都是锅里的菜,生怕这锅菜不能吃了似的。
虞望闻言终于抬手翻动锅里的菜,莫名其妙地想笑,又莫名其妙地想,他十多年来所有的积蓄,足够他做多少顿这样的饭给他吃呢?他肚子这么小,肚皮这么薄,饭量却大得惊人,也不爱吃青菜,除了肉就吃苞米,吃面也一定要配蛋,连番薯和粟饭都不怎么爱吃,喂到嘴边就吃两口,不喂就不会动筷,这样难养的小猪,养大了又不能吃肉,说不定哪天还自己跑了,真的有必要百般呵护宠爱着长大么?
“哥哥,好香啊,是不是可以吃了?”文慎坐在虞望臂弯,勾住虞望的脖子,却一直倾身往锅里瞧,一根苞米哪里够他吃的,油渣也不顶饿,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