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江南(138)
文慎的动作凝滞了一瞬,随后有些气恼地往后蹬了他两脚,说重也不重,说轻也不轻,虞望满脑子杂乱的思绪还没整理清楚,完全是下意识捉住他莹白泛粉的脚踝,带着点烦躁的怒气往他嫩红的足心狠狠扇了两下:“没大没小,谁教你乱蹬人的?脚不想要了是吧?”
文慎本来就是强忍着不哭的,浑身酸疼不已,心里羞臊难堪,还要被他这样凶巴巴地教训,几日来积蓄的羞恼和不安瞬间爆发了,抱住沙发上的一个靠枕旋身怒蹬了虞望好几下,几乎使出六成的力气,对于文慎这种近战型哨兵来说,完全是暴走攻击的状态。
虞望怕把他脚踝掰折了,没有用力禁锢着,硬生生挨了这几下,文慎有时候发起脾气来不管不顾的,气急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都干得出来,最后一脚差点蹬在虞望两腿之间,要不是虞望眼疾手快,估计明天地下城的头条就是EAGLE首席哨兵虞望因伤就医无法人道的新闻。
“闹够了没有!”虞望有时候觉得自家乖宝尤其可恶,有些粗暴地抓住他的脚背往左一拽,文慎整个人就被他拉近了一大截。
文慎身上本来就裹得不是很紧的浴巾彻底散开了,虞望满心的怒火被他身上青紫斑驳的痕迹瞬间浇了个透,因为刚才蹬腿的力度太狠,好不容易止住血的腿心又细细密密地沁出血丝来。虞望眉心紧皱,掐住文慎的脸警告性地睨了他一眼,随即起身从医疗柜里拿出一支药膏,先是挤在掌心,捂得半化才轻轻探进那沁血的伤处,将大掌贴上,热热地紧敷。
文慎整张脸红得滴血,眼神又凶又冷,像是气狠了急恼了,双腿却乖乖地夹着,方才在地下密室一直试图绞锢黑鹰的青藤此刻从尾椎骨有些羞涩怕人地探出一点湿黏漂亮的藤尖,又乖又粘人地蹭着虞望的手腕。
虞望心乱如麻,根本不敢看文慎的眼睛,色厉内荏地吼了他两句,可接下来要怎么办,他还没有想到解决的方案。
他单身三十多年,对于感情的事情一向没什么兴趣,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完全不懂。小慎明显对他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愫,什么三十四岁大男子主义白羊男,什么爸爸不爱我怎么办,什么糖醋排骨教程……虽然他不觉得自己哪里大男子主义了,这完全是小慎对他的污蔑。
虞望头痛欲裂,随便抓了个文慎的错处就开始教育:“越来越没规矩了。把精神体收回去,谁家哨兵整天把自己的精神体露给别人看的?怎么这么不害臊?”
文慎觉得他真的欺藤太甚:“你、才不害臊!还、不是、你害的!バカ!さいあく!”
毕竟不是母语,文慎一着急,说话就有些磕巴,有时候甚至冒几句日语出来,虞望听不懂,也不知道在骂他,处理好他身上的伤便去找了套新睡衣给他穿上。
文慎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看着父亲好好的,污染值暂时没出什么问题,还这么耐心地帮他穿衣服,心里憋的那口气散掉,再加上身体实在疲惫,不知不觉间就在虞望怀里沉沉睡去。
这孩子一睡着,眉也不蹙了,脸也不冷了,神色变得非常乖、非常柔和,脸颊红扑扑的,睫毛软软地垂着,唇角微不可察地翘着,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心生喜爱。
但可能……并不是那种喜爱。
虞望把人抱进主卧,安抚好他的精神海,确认他睡熟了,才去客厅酒柜旁找了一圈,摸出一个未开封的烟盒,随后去了阳台,半晌,咔嗒一声,点了根好几年不抽的烈烟。
年轻时烟不离身的人,如今抽起烟来居然会觉得格外呛人。虞望没来由地笑了下,随后又觉得很没意思,便只是夹着烟,站在阳台上沉眉思索着。
过了会儿,他给文慎留了张字条,换了身衣服出门,没去EAGEL总部,而是和代号柒约好,在地下城最纸醉金迷的赌场酒吧碰面。
代号柒是从来不去这种地方的人,但毕竟是领导请客,很难拒绝,于是艰难地放开怀中温热香软的未婚妻,简单洗漱过后,顶着个鸡窝头就去了酒吧。
推开包间的门,里面窗帘拉着,灯也没开,只有一点明灭的火光昭示着有活人存在。代号柒有些嫌弃地扇了扇空气中的烟味,打开能源灯,整个包间骤然亮起璀璨的虹光。
“虞队,你说你一个有孩子的男人不洁身自好给孩子做好榜样,来这种地方干嘛?”
虞望基本没抽,但烟灰缸里满是烟头。
他朝代号柒点了点头:“坐。聊聊。”
代号柒看他面色凝重,想起这两天总部的一些传言,心中一惊,以为真出了什么大事,快步过去在虞望面前正襟危坐,虞望却只是盯着烟灰缸,久久无言。
“虞队?”
“我想把小慎送养。”虞望终于舍得开口说话,可他说的话代号柒却听不明白,“除了你家,我暂时想不到哪里比较安全了。”
代号柒和时九已经订婚了,而且代号柒的人品他一向信得过,除了对比他小那么多的时九出手以外,道德上几乎不存在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
“小慎?送养?”代号柒不是很能理解,“我家并不是不欢迎小慎,小慎要是愿意经常来做客,时九肯定也高兴,可是虞队,那不是你眼珠子心肝肉吗?怎么突然说起送养的事?”
“吵架了?虞队,不是我说你,小慎才多大啊,有什么事你难道还能真和他置气?他要什么你给他就是了,干嘛说起送养的事?”
虞望烦躁得想杀人:“还用你说?要能给我早就给了。”
这倒也是。
谁不知道虞队是个女儿奴啊,这种话确实用不着他来说。
“那到底怎么了?”代号柒抓了抓自己的鸡窝头,叹息一声。
虞望沉默片刻,不答反问:“你觉得我是个合格的父亲吗?”
“嗯……算是吧。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死了,我这辈子也做不了父亲,所以不太懂这方面。”时九伸手和虞望碰了碰杯,关心道,“怎么了?小慎嫌弃你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不是。”虞望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代号柒年轻的时候比谁都木讷,和时九谈了两年恋爱倒是比之前健谈多了:“那我冒昧地猜一下……小慎向你表白了?”
虞望脸色瞬间变得很不好看,眼神里的恶戾几乎凝成实质:“他才几岁?他懂什么是情什么是爱?什么告白,不过是小孩子不懂事整天胡思乱想而已!”
代号柒淡淡地:“哦。”
“更何况,他是根本没怎么接触过除了我以外的人!当然!接触得多了也不好,地下城这么乱,小慎又这么天真纯洁,谁知道哪天会不会被某些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小混混骗走?操……所以现在的孩子都这么早熟吗?咱十七八岁的时候哪里想过这些,每天打畸变体都忙不过来,哪里有空谈这些情情爱爱的,真没出息。”
代号柒想了想自家那位,不是很赞同领导的某些观点,便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所以小慎向你表达了某些心意,对吗?”
“……没表达,是我自己发现的。”
代号柒有些意外,虞队这种比他还迟钝的人,之前那么认真跟他说他都不以为意,居然能自己发现,简直不可思议:“怎么发现的?”
虞望毫不讳言:“翻他搜索记录发现的。”
代号柒平生第一次露出看垃圾一样的眼神:“……虞队,这不太好吧。虽然小慎是你的孩子没错,但他也有自己的隐私,你去看他搜索记录干什么?”
“问题不是这个。”虞望把烈酒当白水往嘴里倒,“问题是我现在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实话跟你说,我已经没资格再当他的父亲了,我有罪,我该进联合监狱,在入狱之前,我想给他找个好去处。”
代号柒没懂:“虞队,你该不会……”
其实他本来想问虞望是不是打孩子了,结果虞望酒意上来了,居然对着他一脸沉痛地坦白:“对!我就是个畜生!哪怕小慎能原谅我,我也不可能原谅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