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江南(120)
藤原慎阵亡,尸骨无存。
那名异色作战服的东国哨兵面色铁青,最终确认了藤原慎的死亡,帶着残余队员和回收的部分晶核撤离。虞望指挥EAGLE的队员继续执行最后的收尾任务。
然而,在清理那片废墟时,虞望的精神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精神波动,如同风中残烛。他不动声色地支开队员,凭借着S级哨兵强大的五感和直觉,终于在废墟深处一个狭小的、被扭曲金属架支撑出的空隙里,找到了那个小小的身体。
藤原慎还活着,但离死不远了。浑身是伤,多处骨折,失血过多,更严重的是精神图景濒临崩溃,随时会彻底粉碎。他紧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一只被遗弃的、濒死的小兽。
“……”
虞望蹲身而下,看着那张沾满血污和灰尘,却依然能看出惊人美貌的小脸,那双在战斗时如同淬了寒冰、毫无感情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脆弱地颤抖。
他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一个被当成杀戮工具培养的孩子,十二岁了,身形却单薄得像是八九岁的样子,特别苍白,特别瘦小。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虞望心中滋生、蔓延。他迅速检查了四周,确认无人,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这具轻得吓人的身体。他脱下自己的製服外套,将孩子严严实实地裹住,避开了所有监控和队友的视线,通过一条隐秘的通道,将这个“已死”的京都筑创杀戮机器,帶回了自己在EAGLE大楼顶层的私人安全领域。
——
藤原慎在深度昏迷中挣扎了三天。虞望动用了自己所有的资源和渠道,秘密请来了最顶尖的医疗团队和精神稳定专家。当那双浅色的、如同无机质玻璃珠般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时,里面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和对陌生环境的警惕本能。
他像一只受惊的幼兽,缩在床角,对任何靠近的人都充满攻击性,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
虞望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放下水和营养剂。
他需要时间。
他开始尝试和这个孩子沟通。语言是最大的障碍。藤原慎似乎只听得懂日语简单的指令词汇,对其他交流毫无反应。虞望找来翻译器,但效果甚微。他需要建立更直接的联系。
一天,虞望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地下城罕见的日式关东煮,坐在离床铺不远的椅子上,任凭诱人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藤原慎的视线被那碗冒着热气的食物吸引,但他依旧戒备。
虞望用勺子舀起一块吸饱汤汁的白萝卜,轻轻吹凉,然后指了指自己,用清晰而缓慢的中文说道:
“父亲。”
藤原慎疑惑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虞望耐心地重複,指着自己:“父亲。”然后,他用翻译器播放了对应的日语词。
藤原慎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似乎理解了这两个音节代表的意思,但他依旧沉默。
虞望并不气馁。他把那碗关东煮推近了一些,再次指着自己,清晰地吐出那两个字:“父亲。”
食物的香气、温暖的房间、还有眼前这个强大却对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的男人……或许是在生死边缘被救回后产生的吊桥效应,或许是“父亲”这个词本身带来的某种陌生而隐秘的渴望,藤原慎紧绷的神经似乎松懈了一丝。他看着虞望,又看看那碗食物,喉咙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虞望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他再次将勺子递近,温和而坚持地重复:“父亲。”
这一次,藤原慎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一个沙哑的、几乎不成调的气音从他干裂的唇间艰难地挤出:
“Fu…qin…”
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但这确确实实是中文的“父亲”。
虞望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他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激动,只是将那勺温热的萝卜小心地喂到了男孩嘴边。藤原慎犹豫了一下,最终张开了嘴。
从那天起,“父亲”成了藤原慎学会的第一个中文词,也是他唯一会主动对虞望说的词。
虞望为他取名“文慎”。
他希望这个满身血腥戾气的孩子,未来能拥有“文”的平和与“慎”的克製。
——
收养一个“已死”的京都筑创杀戮机器是极其冒险的行为,虞望动用了最高权限,将文慎的存在彻底从EAGLE的系统中抹除,只存在于他私人安全中心的绝对核心区域。他成了文慎与外界唯一的联系。
虞望开始履行一个父亲的职责,尽管这个身份对两人来说都极其怪异和新鲜。
他亲自教文慎中文。从最简单的词汇开始,“水”、“食物”、“安全”、“睡觉”……然后是短句。文慎的学习能力惊人,他沉默寡言,但那双浅色的眸子在虞望教学时会格外专注。
在他任务不忙的时候,会经常带文慎去吃东西,地下城虽然环境恶劣,但汇聚了人类残存文明的各种美食合成技术。虞望带着文慎穿梭于各种合法的特色食肆,品尝热气腾腾的汤面、烤肉、昂贵的料理甜点。
文慎最初只是机械地进食,但当虞望将一块外酥里嫩的炸虾天妇罗蘸好酱汁递到他嘴边,期待地看着他时,文慎会小口咬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一下头。
虞望笑起来,那笑容驱散了他眉宇间惯有的冷峻,讓他整个显得特别温柔可亲。
这时候文慎总会有些疑惑地歪头,冷冷地叫他一声:“父亲。”
虞望教他战斗技巧,但不再是京都筑创那种只追求杀戮效率的致命招式,而是更注重防御、控制和利用环境。他教他使用EAGLE的装备,教他如何在复杂的地下城环境中生存和隐匿。文慎学得很快,他的天赋在虞望的引导下开始绽放出另一种光芒。
虞望也教他一些无用的东西,他给他看旧纪元保存下来的书籍影像,讲地球曾经的蓝天白云、山川河流,教他下棋,甚至在安全中心模拟出微弱的阳光,让他感受“温暖”的概念,累了,倦了,就在虞望的怀里睡觉。
文慎看虞望的眼神,从最初的警惕、茫然,到依赖、信任。那声父亲也从最初的简单模仿,带上了越来越复杂的情绪。虞望的强大、沉稳、偶尔流露出的对他笨拙的关心,以及每一次目光接触带来的精神图景的震颤,都如同温暖的泉水流淌在他逐渐复苏的情感世界里。
时间在地下城冷质的微光中悄然流逝。废墟中被捡回来的濒死的杀戮机器,在虞望的羽翼下抽枝发芽,长成了清冷而昳丽的少年。
昔日的藤原慎彻底消失,只有文慎站在虞望身边,真实而又鲜活地存在。
——
十八岁生日那天,文慎没有要任何礼物。他穿着虞望为他定制的合身作战服,身姿挺拔如修竹,站在虞望面前。
六年的朝夕相处,中文早已流利。他不再需要养父总是蹲下来和他说话,身高已与养父的下巴齐平。他依旧留着长发,平日里都是虞望帮他扎高马尾,那双曾经空洞的眸子,此刻如宝石般折射着无比美丽的光彩,浅色的湖泊清晰地倒映着虞望的身影,翻涌着虞望总是忽略的、浓烈得化不开的情绪。
“父亲。”文慎开口,声音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虞望如今已经接手EAGLE总部的哨兵调任和训练工作,经年杀戮淬炼出的狠戾和漠然让他看起来很不好接近,但熟悉他的人知道,他只是不太乐意和蠢货说话而已。
“纽扣,掉了,”文慎无辜地指了指腰侧不翼而飞的翡翠纽扣,这件作战服是虞望专门给他设计定制的,用的是净化区最为柔软珍贵的天锦丝,修身流线型设计,外披一件鸦羽材质的短披风,披风左肩绣有EAGLE淡蓝色的鹰徽,胸口的芯片装载着最前沿的反精神污染装置和容貌模糊装置,总共花了他几十万金币,光是腰侧的两颗满绿翡翠就价值不菲。
“掉哪儿了?”虞望颇有些肉痛,这身衣服最漂亮的就是那两颗翡翠纽扣,明明用特殊材料加固过的,怎么刚穿上就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