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江南(181)
“嗯……呼……”
虞望听见这动静,忍无可忍地睁开眼睛,想把人拎出来收拾一顿,又体谅他眼睛不好,今晚再哭怕是要瞎,时候也确实不早了,再折腾来折腾去,怕是真的就不用睡了。
最后还是文慎自己憋得喘不过气,才磨磨蹭蹭地钻出一个乌黑的小脑袋,红着脸往虞望怀里一粘,呼呼睡去,无论如何再分不开。
——
翌日,虞望又天不亮就出了门。
这次他不止在门口放了捕兽夹,还提了些鹅蛋托邻家的林大嫂子帮忙看顾一下他弟弟,要是有人闯进去欺负他,就去找林鹤帮忙。
出门前,他花了点时间,给文慎穿好被他自己蹬掉一半的薄袜,拿出昨日烧好的小罐子,灌了些热水,套上昨日买的毛笼子,捂得严严实实搁在文慎脚边,给他盖紧被子,良久,俯身碰了碰他侧脸粉嫩的新肉。
文慎抱着他唯一的一件厚棉衣,侧着身子,睡得可香。
虞望单手撑在枕边,只是这样沉默地看着他,就觉得心底一片宁静。他的一生中有过如此宁静的时刻吗?过往二十年的营营碌碌、浑浑噩噩、彷徨不定,好像都被一池软热的水渐渐抚平。
只是这样看着文慎恬静的睡颜,他的心里就好像充盈起无比强大而温暖的勇气,他伸进被子里,牵了牵文慎柔软修长的手,那一瞬间他真想一辈子……永远也不放开,但很快,他就整理好所有的情绪,强迫自己离开床榻,带走猎弓和长枪,消失在了大雾弥漫的清晨里。
整整两天,虞望都没有回来。
林家嫂子避开虞望交代的,有捕兽夹的位置,用篮子带了些饭食过来。
她一早就跟文慎说了,虞望去隔壁镇做些差事,过两天才回来,文慎气得饭都吃不下,却也打起些精神和她说话:“林家嫂嫂,哥哥有说去的是哪个镇吗?”
林家嫂子笑得温婉,将篮子里一碗热腾腾的粟饭摆在桌上:“男人家去外头做差事都是居无定所的,莫非你还要去找他不成?”
“你哥说了,要你好好在家,你平平安安的,不出什么事,每天吃饱睡好,他就再也没有什么忧心的了。”
文慎点点头,道过谢,却支着脑袋托着下巴在桌旁一坐就是大半天。
听林家嫂子说,冬天快来了,地里不再有那么多的收成,山里也没有那么多的野货了,家里妻儿却不能一连几个月都只吃些番薯,男人们会结伴去镇上谋些营生的差事,大多三两天就回来了,累是累了些,却也没有办法。
文慎这才后悔当初逃跑时没抓紧自己的褡裢,也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连那江南锦裁的衣裳都破烂得不成样子,没能给虞望添置些东西。
他有时靠在桌边,有时趴在窗沿上,有时蹲在门边,一直一直望着院门的方向,却也没忘了抓粟米出来喂圈里的鸡鸭。那鹅他还是第一次喂,第一眼见到就顿感不妙,果不其然下一刻就朝他嘎嘎嘎地撞过来,文慎被吓得满院子乱跑,小腿肚被叨了好几口,那鹅也被他踹了一脚,扑棱棱地掉了好些羽毛。
文慎突然觉得好委屈,转而冲着那鹅大发脾气,那大鹅也是个欺软怕硬的,看着文慎怒气冲冲地逼近,嘎嘎两声又往圈里跑。
文慎气得眼冒金星:“果然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鹅!都一样的欺软怕硬!有本事直接告诉我你不要我了!当什么缩头乌龟?!跑那么远做什么?!我能吃了你么!”
“——吵吵什么?”
文慎闻言猝然转身,欲骂的话卡在喉咙不上不下,唇齿呆呆地张着,含泪的眼眸怒而瞪视,好像在看话本里抛妻弃子的负心汉。
“看看,哥哥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虞望朝他招了招手,唇边居然挂着温柔的笑,文慎满腔的委屈和怒火无处发泄,只好扑过去对着虞望拳打脚踢。
虞望先一步护住了自己的心口,以前文慎在他怀里捣乱,他从来没有护住自己的动作,文慎鼻尖一动,闻出一点血的气味来,怔愣间看见虞望从怀里摸出一个檀木的长匣子,上面是文慎再熟悉不过的紫云堂的款识。
“什么……什么啊……”
文慎没有去接他手里那支来之不易的笔,而是撒癔症一般动手撕扯虞望身上单薄陈旧的衣服,虞望赶紧按住他的手,低下头沉声求饶:“小祖宗,劲儿怎么这么大?当心给我扯坏了,你还得去学学怎么给我补。”
没等文慎回应,他又说:“快看看,是不是你想要的笔,我怕买错了,要是不对的话,我好退回去,重新给你找。”
“……不对。”
“什么?”虞望有些错愕。
他跑到县里,跑了好多家铺子才找到的。
他一愣神,手里的力道一松,马上就被文慎逮着机会一下扒开洗得发白的衣衫,他刻意耽误了点时间,临近傍晚才赶回来,此刻暮色四合,文慎的视线已不清晰,所以没能第一眼就发现他因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的脸色。
然而此刻哪怕文慎是个半瞎也已经看得分明,虞望整个胸腹斜贯下去的三条深长狰狞的伤口,只用最粗糙的麻布潦草地包扎着,布条上早已浸满了血渍,外衣上没有,估计虞望一路是赤着上身回来的。
文慎目眦欲裂,突然失态地哭叫起来。
第158章 种田番外 25
虞望的心一下揪起来,赶紧捧住人泪湿的脸,一瞬间脑海里百般念头呼啸而过,最后还是认输、认命般将人拥进怀里,细细密密地亲他哭得一塌糊涂的脸。
“就是知道你爱哭,才不想让你看的,怎么这么淘气,好好的扒别人衣服干什么?”虞望抬手一下一下生疏却温柔地顺他的后背,好让他乱得不行的呼吸稍微顺畅些,“好了,好了。”
“你……你……”
文慎泣不成声。
虞望虚虚地拢住他不断抽噎的喉咙,拢住又放开,少见地有些无措,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爱哭的人,深秋干涸的小溪都能被他哭成汪洋大海,如果天底下有一味药,能让文慎吃了就不哭的话,虞望再去猎几头熊也是心甘情愿的。
“好了,小伤而已,躺两天就好了。”虞望想像往常一样把他抱到臂弯里坐着,却一下牵动伤口,咬紧牙闷哼一声,惹得文慎又一阵哭闹。
“……小伤?!什么小伤!这么长、这么深……”文慎像是要把心都哽咽出来,断断续续地,哭声嘶哑,“你凭什么、……凭什么!你是我的!我的!!你要是……要是……要我怎么办……?”
“好了。”虞望心口一阵难言的酸热,“知道了,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他拢了拢自己的粗布衣衫,牵起文慎的手,不让他碰胸腹可怖的伤口。他路过镇上买了些止血的药粉,敷两天就会没事了,也不知道文慎为什么一副天都塌了的样子,天塌了不也还有他在身旁撑着吗?
“走,外面冷,跟哥哥进屋。”虞望把人在怀里打了半个圈儿,半挟半抱着往里推,文慎挣扎的动作都不敢太大,生怕不小心又牵动他的伤口,整个人气愤地、憋闷地、可怜地被虞望挟持在怀里,仰着一张湿红的脸瘪着嘴望着他蠢笨的男人,还想说些什么,嘴里却被塞进一颗圆圆的、甜甜的糖珠。
“好吃吗?”
虞望问他。
文慎满心满嘴的酸涩被那颗糖珠搅得乱七八糟,他不想承认糖很好吃,也说不出不好吃,只是哑声问:“你怎么、有钱买这个?”
“我怎么就没钱买了?我去给张员外家干活,赚了些银子,够买好些这样的糖。”虞望揉揉文慎被糖珠撑得微微鼓起一点的脸颊,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你要是喜欢吃,我下次还给你买。”
文慎一听到下次就止不住哭,嘴里的糖也被舌头抵着往外吐,虞望眼皮一跳,赶紧伸手窝在他唇下,接住了那颗湿漉漉、亮晶晶的糖珠,那珠子牵起几缕长长的银丝,坠着点热津津的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