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江南(185)
文慎眼泪汪汪地在他怀里艰难地调整了会儿坐姿,端正坐着好痛,倚靠着坐也会碰到伤肿,最后只能跪在他怀里,趴在他肩上一口一口倒吸着冷气。
虞望故意揉揉伤肿的地方,激得文慎呼吸骤乱,眼泪直飙:“虞望!”
“哎。”虞望心里无比舒坦,按住文慎雪软的后颈强迫着跟他接了个不甚温柔的吻,文慎虽然气愤,但接吻的时候出奇地乖,好像被定住了穴一样,兔子一样红溜溜的眼睛噙泪瞪着人,唇舌却熟稔地和虞望缠咬在一起,如此反复不知多少次,仿佛已经成了一种本能。
“不清纯也有不清纯的好。”虞望掐住文慎红软的脸颊,调戏道,“要总那么清纯,好像这几个月我白疼你一样。”
文慎美目怒瞋,轻声骂道:“流氓!”
“谁是流氓?”虞望一摸,一手的水,湿淋淋地分开五指给他看,“这屋子好不容易才不漏雨,你别从里面把我这儿淹了,到时候我找你赔,你又说赔不起,要以身相许。”
文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似乎要被他这极度粗鄙的话语羞辱得晕倒过去,但他这些日子也不是吃素的,跟着这臭流氓厮混久了,总也学到些以流氓治流氓的法子,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也认了。
“你、你别只在这儿嚷嚷!怕水淹了你的屋子,倒是干点正事治治水患啊。”文慎耳朵尖都红得滴血,抱着虞望的脖子,启唇嘲讽道,“你这草包,怕是连治水用什么工具都不知道吧。”
虞望仔细揉着他的伤处,以防淤肿,顺便假装很好学道:“用什么工具,说来听听。”
“耒耜。”文慎矜傲地抬了抬下巴,“没听说过吧。”
虞望实在想配合他再有来有回地闲聊两句,但看这小混蛋似乎也居心不良的样子,好端端的提什么耒耜,分明就是想挨糙了:“怎么会没听说过呢?村里每年春耕都会用啊,你要想学着犁地,我可以手把手教你。”
文慎闻言非但不怯,反而往他身上轻轻一扑,顿时一阵热香袭来,虞望只觉得耳畔痒痒的,随即传来一道近乎蛊惑的声音,裤带也被一只小手大胆地挑开:“不要。你但凡学学圣人,用你这儿的耒耜来治治水呢。”
虞望反应了一会儿,起初都没懂是什么意思,明白过来的一瞬间脑袋轰地一声炸开,双手下意识狠狠一掐,发了狂似的要把文慎掐死在自己怀里,回过神来却只抓到空气,文慎早就一瘸一拐地跳开了,此刻已经跑到门边,提起缝了绒的棉褌,趾高气扬地瞪着自己的手下败将:“来追我啊!抓到我就让你治。”
虞望沉着脸跟着站起来,抬手撸了撸衣袖,眉眼间出奇地冷淡,可唇角竟然缓缓咧出一个极其怪异的笑容,略微垂着眼,眼眸里闪烁着虎狼一般的凶光:“你说的。”
话音未落,虞望的身形便如蓄势已久的猎豹般猛然窜出。文慎惊叫一声,早已扭身拉开房门,像一尾滑溜的鱼,哧溜一下钻进院子里。
雪不知何时已小了许多,从鹅毛纷扬变成了细碎的琼屑,疏疏落落地飘着。天光豁然开朗,不再是午后的沉暗,远山轮廓在浅淡的暮霞映照下,显出一种温柔的青灰色。
文慎只着素袜,踩在尚未来得及清扫的、蓬松洁净的雪地上,冰凉的触感激得他脚趾蜷缩,却更添一种放肆的快意。他在院子里绕着那雪中枯井疯跑起来,乌黑的长发在空中划过温软的弧线,在雪光与暮色之中,竟泛出一层盈盈流转的、漂亮的紫光。
“来呀!臭流氓!抓不着!”他边跑边回头笑骂,声音清脆,带着喘息,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整个雪后初霁的天光。
虞望追出门,看他像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鹿,在雪地里撒欢,那般灵巧,那般鲜活。他确实不如虞望力大迅猛,但胜在身形纤巧,转折极快,好几次虞望眼看要捉住他的衣角,却被他泥鳅似的拧腰闪开,甚至还故意绕着柴垛、石磨兜圈子,竟真叫他拖延了好一阵。
那银铃般畅快又带着挑衅的笑声,回荡在寂静的院落里,奇异地,将虞望腹下那股炽烈的火气慢慢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温厚、更为充盈的情绪。
看着文慎红扑扑的脸颊,飞舞的青丝,还有那纯粹到耀眼的笑容,虞望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很多很多年以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后的傍晚,远山也是这样披着霞光,还是孩童的他,也曾这般在院子里和爹娘嬉闹,揉着雪团,放声大笑。
鬼使神差地,虞望弯下腰,也团起一个雪球。他本意是想轻轻丢过去,吓他一跳,可手上常年劳作,力道没个轻重,那雪球啪地一声,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文慎被磨得有些发红的后颈上。
“啊!”
文慎被那突如其来的雪团激得整个人一跳,尖叫出声,缩着脖子直跺脚,雪粉簌簌地从领口掉进去,冰得他原地转了好几圈。
“王八蛋!”
他猛地回头,看见虞望还维持着投掷的姿势,脸上似乎也闪过一丝错愕。文慎哪里肯吃这个亏,胜负欲和玩心瞬间燃起熊熊烈焰。他也迅速蹲下,双手插进雪里,奋力揉出一个更大的、结实的雪团,瞄准,然后用尽力气,啪地一下,狠狠砸在虞望脸上!
雪团在虞望高挺的鼻梁上炸开,冰冷的雪沫沾了他满脸,甚至有一些钻进了他的衣领。虞望被砸得懵了一瞬,抬手抹去眼前的雪痕,映入眼帘的,是文慎得逞后得意洋洋、气喘吁吁的笑脸,那双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狡黠和快活的光芒。
院子里静了一瞬,只余下两人清晰的呼吸声,呵出团团白气。暮色渐浓,霞光给洁白的雪地、给文慎带笑的眉眼、甚至给虞望脸上未擦净的雪痕,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虞望看着这样的文慎,胸膛里那股温厚的暖流终于漫过了所有。他不再刻意去追,只是站在原地,慢慢地,极为罕见地,对着那个雪地里世所罕有的珍宝,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的笑容。
——
雪下得极紧、极深,天地昏白一片。往年雪盛时,文慎家里往往已经挂好灯笼,是那种精巧的六角宫灯,外头糊着上好的红纱,里面点着无烟的烛,映得廊下阶前一片暖融融的喜气。
夜幕初降时,所有的灯都会亮起来。从大门、仪门、厅堂、厢房到游廊,处处灯火通明,流光溢彩。那光不是孤寒的,而是暖的、厚的,映着红联、红灯、红衣袍,仿佛能将门外无边的风雪与严寒都隔绝开来,自成一方安稳、丰盈、笑语喧阗的天地。
空气里食物的香气、梅花的冷香、墨汁的清香,还有人们身上暖暖的佩兰香气交织在一起……而这所有与他血脉相连的、鼎沸的温暖与热闹,如今都被重重关山和漫天风雪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那朱门内的笑语、烛火、羹汤,一丝一毫也暖不到这山野寒村,此刻他蜷在虞望怀里,只有虞望胸膛那一点滚烫的体温,和屋外愈下愈紧、仿佛要吞噬一切的茫茫白雪。
“咳、咳咳……”
文慎小脸苍白,前几日玩闹时那点血色早褪得干干净净,唇上只余一层黯淡的浅粉。他偎在虞望怀里,身子不自觉地发着抖,不是冷的,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一阵阵虚软寒意。额发被细汗打湿了,软软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衬得那肤色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纤细血络。
虞望肠子都要悔青了,那日就不该纵着他在雪地里玩闹,他年纪还这样小,正是容易染上风寒的时候,如今药已经喝下几副,却一点也不见好。
“来,小不点儿,乖乖的,喝点肉粥,我们小慎最喜欢的蛋黄鲜肉粥。”虞望舀起一勺肉粥,放在嘴边吹了又吹,上唇碰了碰,才喂到文慎嘴边。
文慎病倦不堪,闻到那肉粥的油腻气味,胃里猛地一绞,一股酸水毫无征兆地涌上喉头。他连掩口都来不及,只仓促地别过脸去,纤细的侧颈绷成一张脆弱的弓。
“呃……呜……”
一声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呕声从紧咬的齿缝里挤出来。他干涸的唇微微张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透明的涎水混着生理性的泪水,狼狈地顺着尖俏的下巴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