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江南(152)
文慎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他只是惦记着自己的戒指,抬起手对着窗户,逆着窗纱透过的光线细细地打量自己的无名指,想象着指根戴上戒指的样子,唇边不自觉地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虞望这下再傻也看懂了,这个小财迷,是惦记着那大钻戒大金镯子呢。罢了罢了,他这辈子给EAGLE卖命挣那么多钱,不给这个小财迷花又给谁花呢?花钱能买他高兴,哪怕是倾家荡产也算花得值。
“你把那五十二个孩子的资料移交给我,这件事我来负责。代号柒在东国有不小的产业,他可以帮我们绕过京都筑创,找到合适的收养家庭。”虞望给他剪完脚趾甲,收起指甲剪,给他穿上新送来的衣服,“答应这个,我再带你去挑戒指。”
文慎略一思忖,用力地点了点头,还没等虞望穿好裤子就又黏到他身上去了,固执地牵起他的左手,先是圈住他无名指的指根,而后又和他掌心相贴。他的手要比文慎的手大一圈,指节粗硬,疤茧厚粝,两人都是伤痕累累的手,文慎手上的伤痕却早已被养得只剩下一点泛白的痕迹,柔韧、修长、凉软,看着非常漂亮。
六年来,对这个孩子,虞望几乎倾注了所有心血。他至今无法忘记他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样子,无法忘记他绝望的、灰败的目光,所以他一直以来,都那样坚持地哄着他一点点敞开孤僻却柔软的心扉,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掉热腾腾的食物、一点一点地变得红润健康、一厘米一厘米地长高长大,他是真心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疼爱的。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对这个孩子的疼爱早已越过了父子的界限。
他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他一直在独自思索着要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小慎吃饭,他作为父亲该不该喂?应该是要喂的吧,他以前一直注射营养剂,都不会用筷子。
小慎洗澡,他作为父亲该不该帮忙?应该是要帮忙的吧,他没有在浴缸里洗过澡,万一溺水了怎么办?
小慎一个人在家,他作为父亲应不应该监视?应该是要的吧,他还在悬赏令上,万一被京都筑创的人发现了怎么办?又把他带回去做实验吗?他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小慎初次梦遗,他作为父亲该不该帮他洗一下内裤?应该是要帮的吧,从小到大他什么东西不是他帮洗的,况且都是男人,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很正常,小慎长大了,他应该为他高兴才是。
小慎情窦初开想谈恋爱,他作为父亲该不该配合?应该是要的吧?否则他肯定会伤心难过,本来就已经把他惯成了一受委屈就噼里啪啦掉眼泪的倔脾气,要真让他失恋,这个家往后的日子还能不能安生?
虞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审视自己的年龄、外貌、衣着、资产……如果再年轻十岁,和身边这个亭亭玉立的小黏人精那肯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他今年三十四了。
三十四了,又怎么样?EAGLE还有比他更年轻有为的高层吗?他这身量模样不也一顶一地好吗?他挣的那些钱难道不够小黏人精花吗?他难道不能给小黏人精幸福吗?一定要把自家小白菜让出去等别人拱吗?
“走吧,吃完饭挑戒指去。”虞望默默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牵起文慎的手,放缓脚步和他一同向前走去。
几个月后,EAGLE炙手可热的钻石王老五,E组组长虞望闪婚的消息终于传到总部大楼,一时间整栋楼的哨兵和向导事也不办了,架也不吵了,会也不开了,全部都在讨论那个拿下虞队的向导究竟是何方神圣。
最后竟然有一个惊掉人下巴的传闻,说是京都筑创发展势头迅猛,虞队被高层那群只谈利益的冷血哨兵给卖了,被逼无奈才娶了京都筑创的副社长藤原慎为妻,实际上一点也不喜欢他,所以才一天到晚待在办公室不回家。
E组成员怒不可遏,派出脾气最火爆的代号九去虞队家让那个不知羞耻的东国人滚回东国去,但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代号九居然赤红着脸失魂落魄地回来了,不论其他人怎么问,他都不说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那天晚上,虞望回家的时候,敏锐地发现了空气中似乎有其它哨兵的痕迹。他的精神力追踪网已臻极境,但还没等他开始调查,他的新婚妻子、他多年疼爱的小公主就提起襦袢的衣摆,怒气冲冲地跟他告状,说有个特别没礼貌的人,穿着EAGLE的制服,被他打倒在地后很恶心地舔了他踩在他脸上的脚。
“我看看。”
虞望脱掉制服外套,将外套放在新买的沙发上。屋里的软装全都根据文慎的喜好又换过一遍,毛绒绒的沙发,五彩斑斓的花瓶,层层叠叠的窗帘,还有一只刚断奶的小黑狗,跟在文慎身边疯狂摇着尾巴,嘤呜嘤呜地拱着他的脚踝叫唤。
文慎正要脱下袜子给他看,想起昨晚虞望握着他的脚做的坏事,脸一红,抱起小狗往沙发上一蜷,不理人了。
虞望好不容易处理那五十二个领养家庭的事,忙活了好一段时间,终于办好了这件事下班回家,结果不仅听到自家老婆被下属猥.亵的消息,还要忍受妻子的冷脸相待,虞望可不是那么好脾气的人。
虞望扯下领带,松了松衣领,沉步往前走到文慎腿边,三下五除二绑住他的手腕,而后蹲下来捉住他的脚踝,不顾他的反抗,脱下袜子握在掌心仔细检查。
第二天,文慎又没能正常起床。
连时九都劝他,要是后悔了就一定要及时止损,不要觉得他曾经是养父就怕他,适合当父亲的人未必适合当丈夫,要是他总这么过分,一定要起诉离婚。
但文慎并不觉得后悔。
每次在床上把他折腾得特别厉害的第二天,虞望都会居家办公。这个有孩子之前总是营养剂不离身、有一顿凑合一顿的男人在这六年间练就了一身熬粥的好手艺,别的可能真的不擅长,粥却是熬得五花八门样样精通。
同样是小米莲子红枣粥,作为养子和作为妻子吃的心情却是很不一样的。以前只是觉得很好吃,可现在却觉得无比幸福,以前虞望也不会边喂他吃边对他动手动脚,他一直觉得动手动脚是很不“父亲”的行为,但是他很喜欢。
父亲爱他吗?会爱他一辈子吗?会永远对他这么好、永远这样渴求他吗?
即使是他,也不能总是坚定地回答。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父亲变心的那一刻,在父亲胆敢弃他而去的那一刻,吞下保险柜里那枚十克拉的婚戒,用毒藤让父亲在睡梦中安然死去,然后牵着那只和他戴着同样素圈戒指的大手,钻进他还未彻底冰冷的怀抱,和他一起,消失在这个索然无味的世界。
【地下城番外完】
第134章 种田番外 1
又是一年寒露,夜风凉飕飕的。
天上飘着小雨,村口的黄狗蜷在柴门边打盹,黑黢黢的田埂上隐隐约约一个越走越近的身影,高大、悍猛,穿一身粗布衣服,打着赤膊,背着一筐带泥的番薯,手里擒着两只野山鸡。
番薯和山鸡都是明早拿到镇上去卖的,虞望趁着夜色回了家,推开柴门,连豆灯都不点,仗着年轻目力好,摸黑到灶房里热了碗昨个儿剩的冷饭,饭上捂两个硬邦邦的馒头,拌着点豆油狼吞虎咽地吃了。
吃了夜饭,虞望才去后院打井水上来冲澡,他一年四季都不爱洗热水澡,一是嫌麻烦,二是体热不畏寒。十几米深的井水三两下就打满提起来,迎头直接浇在热汗淋漓的身上,男人反而肆意畅快地往后捋了捋直硬的头发,扯下一张粗糙的草布随意地擦了擦身上的冷水。
从他九岁起,他就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他是村里有名的孤儿,父亲早逝,母亲迫不得已改嫁,给他留下了一间黄土砌成的小屋子。
麻黄村人多,地却很少,村里人自己连饭都吃不饱,更不要说去接济一个孤儿。只有挨着的林家嫂子偷偷给虞望用布包点粟饭出来,但九岁的虞望就已经很有主意了,吃了林家嫂子的粟饭,就上山捡了比他人还大的一筐山核桃回来,挨个砸开剥好放到林家门口。
等林家嫂子下次再给他带粟饭的时候,这孩子居然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饴糖送给她,并且非常得意地告诉他下次不用给他带饭了,他自己能填饱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