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江南(139)
代号柒担心道:“这么严重吗……伤得很厉害?有没有让医生看看?”
虞望垂着头,平日经历那么强势的一个人,此刻竟然看起来有些沮丧:“伤口已经处理过了,都是皮外伤。”
“那就好,虞队,不是我说你——”
“好什么好?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代号柒:“发生了什么?”
虞望沉默了。
代号柒看他沉默,浑身突然一股恶寒,一个可怕的猜测就那样顺着所有的线索脱口而出:“该不会……你又和小慎做了吧?”
“……什么叫又?”
代号柒张了张口,有些哑然,难以置信地说:“你不知道吗?那天在急诊隔离室……是小慎用身体安抚了你。我以为你知道,只是厚脸皮地把那件事当作一个意外。”
虞望如遭雷击,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
“所以你要怎么办?第二次了,还不负责吗?”代号柒皱眉看向他,“当然了,为了负责而胡乱发展关系,其实也是很不负责的行为。”
“我收回刚才的话,虞队,你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我他妈用得着你说?!”虞望十指深深地插进自己粗硬的发间,灼热又痛苦地吐息,眸色沉黑一片,“我根本不知道是他……要是知道是他?我宁愿爆体而亡也不可能伤他分毫!”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知道!”
代号柒看着他,沉默片刻,深深地叹了口气:“好吧。让小慎先到我家住一段时间也好,虞队,这段时间你好好想想吧,如果不喜欢人家,千万别耽误了他。”
虞望仰靠在沙发上,抬手捏了捏自己疲惫的山根,忍无可忍地皱着眉头。再睁眼时,眸中的血丝红得有些吓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沉沉地嗯了声。
——
深夜时分,光塔沉寂,地下城陷入某种诡异的静谧之中。
虞望和代号柒带着一身酒气回到紫罗兰别墅,宽敞空阔的主卧里,文慎侧身微微蜷缩着,因身体极度疲惫而紧紧闭着眼睫,眉心却一直轻轻蹙着,受伤的唇角合不太拢似的,微微张着唇瓣,露出一点湿红的舌。
“在外面等我吧。”虞望侧身对代号柒说。
“好的虞队。”
虞望把文慎抱起来,这个动作他此生做了千千万万次,早已成为一种不必克制的肌肉记忆,哪怕文慎睡梦中依然下意识追逐他的体温,不自觉地在他怀里轻轻蹭脸蹬腿,他也不觉得这个动作有多亲密。
这只是他们父子之间一种普通的相处关系而已。
小慎为什么会把这种关系误认为男女情爱呢?难道他给的爱还不够吗?还是说他忙于工作,在很多事情上没能把小慎教育好?
虞望稳稳当当地将文慎抱出卧室,就像他曾经把藤原慎从污染堆里抱出来、曾经无数次用绒毯裹住小慎,把他从沙发上抱起来一样,不掺杂任何情欲邪念,只是希望他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他今年三十四了,但在地下城各同盟组织、EAGLE最高理事会中,无疑是最年轻有为的那一个。对于他们这种前途光明道路也坦阔的哨兵指挥官来说,金字塔尖的异能、权力和一副优越的皮囊足以嘲弄这世上流逝的一切,三十四而已,哪怕五十四,六十四,也不妨碍他随心所欲地生活。
只有当他把文慎搂进怀里仔细疼爱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其实已经不年轻了。他满手粗厚的枪茧只是轻轻掐一下文慎的腿肉,那嫩秧似的地方仿佛就能渗出水来,那张莹润漂亮的脸蛋也是,除了那股青涩的木藤味信息素之外,有时候甚至能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奶香气,那双浅色的眼睛小宝宝一样乖乖地盯着人,那样地天真纯粹、不谙世事、惹人怜爱。
虞望一直不恋爱、不结婚也有相关方面的考虑。他工作忙,能分给家庭的时间本来就不多,小慎还这么需要人照顾,他不可能随便找个人帮他一起来照顾小慎,这对那个人不负责任,对小慎也不负责任。
如果可以,他乐意照顾小慎一辈子。如果小慎长大后有了喜欢的人,把那个人带回家给他看,要是合适,不管男孩儿女孩儿,他都会为小慎高兴。如果没有喜欢的,不打算结婚也没关系,什么年代了,他没有那么迂腐,只要是小慎自己的选择,无论什么他都支持。
除了目前这件事。
小慎太孤僻了,没有任何血亲、同事、朋友,所以才会把唯一的人际关系复杂化,以期满足所有的情感需求,并不是真的喜欢他。
在这件事上,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要是还这么将错就错,稀里糊涂地和小慎搅和在一起过日子,那简直就不是人,更算不得是个父亲。
“我送他过去。”虞望抱着文慎,从卧室走出来。
代号柒驾驶飞行舰,一路上似乎好几次想要开口说话,都被虞望骇人的脸色挡了回去。到了公寓,生物信息核验过后,代号柒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开门之前,还是谨慎地跟虞望说了一句:“虞队,不好意思。我家比较乱,麻烦您在这儿稍等,我先进去收拾一下。”
虞望礼貌地点点头。
结果代号柒刚刚开门,一道粉色的身影就扑过来,两截玉藕般的小臂轻轻圈住代号柒的脖子,一双毛绒绒的猫爪将代号柒的后脑轻轻摁下,虞望绅士地偏开视线。
代号柒一边哄着人一边反手关上门,几分钟后,时九换了一身正常的家居服,打开门,红着脸招呼虞望进来。
“打扰了。”
“哪有打扰,虞队别这么客气。”时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漂亮的狐狸眼眯起来,“柒哥都跟我说啦,小慎借住在我们家您就放心吧,我和小慎很投缘呢,会好好照顾他的。”
“……谢谢。”
虞望跟着时九走进客卧,把文慎放在客卧的床上。文慎在虞望怀里睡得脸红身热,眉心也渐渐舒展开了,睡颜十分恬静,然而就在虞望刚刚把他放下时,也不知是哪来的心电感应,文慎竟然直愣愣地睁开了眼,似乎还没有从深眠状态中彻底清醒过来,目光却已经落在虞望近在咫尺的脸庞。
“爸爸……?”
他有些茫然地呢喃。
“你醒了。”虞望其实给他留了封信,并不太想直接面对他,他知道自己面对小慎很容易心软。但醒了也好,面对面说清楚,免得小慎胡思乱想。
“我从明天开始要出差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就留在柒叔叔家,要吃什么让时九哥哥给你买,要是想我了,就给我打视频通讯。”
文慎浅色的眼眸紧紧地盯着他,眸色并没有任何变化。这张脸上的情绪向来好懂,连虞望这么迟钝的人都能大致猜到,但今天虞望并没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情绪。
虞望莫名觉得有些烦躁。
“不可以不去吗?”
过了好一会儿,文慎才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声音冷冽却又潮湿,带着点不顾尊严的哀求:“您的污染值还没完全稳定呢,干嘛又去出差?能不能不去啊?”
虞望沉默片刻,揉揉他柔软的头发,勉强笑了笑:“过几天就回来。”
“真的吗?”
“……真的。”
文慎眸中所有的温情和依赖瞬间被一层冰冷的痛苦所取代,抱在虞望脖子上的手臂滑下来,似乎带了一点手足无措的恨意,双手掐在虞望的咽喉处,却被父亲颈侧又烫又重的脉搏震得指尖泛红。
“真的过几天就回来的话……你不会把我扔给别人吧。”
“骗子。你不要我了,是不是?你不爱我了,是不是?你后悔救我了,是不是?!”
他躺在床上,浑身都没什么力气,却越说越激动,眼泪就顺着他在床上弹动的动作横七竖八地流淌,虞望按住他的肩,不知道为什么很有一种想吻上去堵住他的嘴的冲动,但他也知道那只是一股冲动而已。小慎是他此生唯一珍爱的宝贝,他不能以这么轻率狎昵的举动去侮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