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江南(172)
虞望大掌摁住他的额头往外推推,大言不惭道:“你就负责给我做饭,端盆倒水,捶肩捏背就行了。”
郭其野听了好生羡慕,嘴上却说:“虞望,小慎好歹是你弟弟,怎么能把他当家奴使唤呢?要是我娘给我生个小慎一样的弟弟,我肯定捧在手心疼爱都来不及。”
虞望:“……”
文慎在虞望那儿受了挫,只一味闷头吃饭,听了这话也没多想。一来他并不是虞望的亲弟弟,二来其实他也有把他捧在手心疼爱的兄长,那滋味实在算不得好受,到头来,文慎还是更喜欢和虞望待在一起。
第150章 种田番外 17
“我家可不是给谁吃白饭的地方,不管是弟弟还是谁,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得好好干活才行。受不了的话,他自己会走。”虞望看向一旁闷头吃饭的人,“小慎,你说是不是。”
文慎咽下一口煎蛋,乖乖点了点头,骄傲地挺了挺青涩而柔软的胸脯。
他才不觉得自己是吃白饭的人,他会喂鸡,会端菜,会拿碗,会盛饭,晚上还能让哥哥抱着睡觉,他可会干活了,哥哥肯定很喜欢他,肯定想一辈子把他留在身边,他要是一个人走了的话,哥哥一定会哭鼻子的。
爹娘兄长什么时候才能在江南安顿好呢,什么时候会回来找他呢?江南遥远,一路需要许多盘缠,哥哥应该没有那么多的银钱,况且要是哥哥不陪他去,他一个人也走不远。
“哥哥,家里有笔墨纸砚么?”文慎突然拽一拽虞望衣袖。
虞望斜斜睨他一眼:“……”
你看家里像是有笔墨纸砚的样子么?
“小慎想学写字了?早点说啊,今日在镇上就该给你买些回来。”郭其野温柔地看着他,微笑道,“不过现在说也不迟,等明日,郭大哥一早就去帮你看看。”
文慎急着要给爹娘写信,又只有郭其野愿意搭理他,于是端起小碗,脑袋轻轻往虞望肩上一贴,想起方才自己还因为郭其野多吃煎蛋的事闷闷生气,跟他说话时便有些不好意思:“我只用紫云堂的兔毫笔,徽记的月团墨,澄谷的青背纸,端州的老坑砚……劳烦郭大哥为我搜寻一番。”
他说的这些,郭其野听都没听说过,但依稀能感觉到不是什么寻常物件,于是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初学的话,普通的纸笔就可以了吧,等你字认全了,写好了,郭大哥再给你买刚才你说的那些东西,好不好?”
文慎很有些失落:“那算了,我不要了。”
“小慎……”
虞望沉默吃着饭,没说话。文慎对饮食起居没什么特殊的要求,虽然挑食,但大部分煮熟的食物都能接受,喂到嘴里基本上都会给面子吃进肚子里,穿得粗糙简朴也不在意,住漏风的屋子,在硬泥榻上也能呼呼大睡,简直不像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
但在笔墨纸砚上,却依稀显露出一点小公子的清高自矜来,不是称心如意的就不要,一点也将就不得。
“其野,别惯着他。”虞望顺手搂住文慎的腰,拿粗糙的指腹擦了擦他唇瓣上煎蛋的油渍,看着他不甚开心的脸色,也没再说什么。
有两个干活卖力气的大男人在,桌上的几个菜很快就空了碗,虞望后半程都有些沉默,只是时不时地给文慎夹两块炖肉,知道他不吃野菜尖,就在碗里盘好夹住直接喂进他嘴里。郭其野瞠目结舌,但总觉得饭桌上气氛有些凝重,才没有大叫荒唐。
虞望收拾好桌子,解下文慎身上的襜衣,自己系上去洗碗,文慎也跟着去了灶房,哥哥洗好了之后就一个一个沥好水摞起来摆到砧台上。
一下午的时间,足够文慎散去心里那点因贫穷而产生的小小的不愉快。虞望埋头干活,其貌不扬的砖瓦泥沙在他手里很快垒成了坚实的外墙,院子小了些,整个屋子往外拓了大概六七尺,陈旧老裂的黄土墙直接被敲掉不要,郭其野干活的速度也不遑多让,赤膊洒着汗水,很快垒好了新的内墙和灶台。
文慎从前天采来的草药堆里翻出几味甘甜清热的药材,从虞望打起的井水里舀出一瓢,倒进小锅里,拿起火折子生疏地往小灶里点火,煮了点清火的甜水舀来晾着。又将郭其野带来的松花饼掰成小块,一层一层叠好摆进广口的陶碗中。
院子里,虞望正单膝蹲着抹墙,文慎蹑手蹑脚地绕后,弓起身往前一蹦,稳稳地扑到虞望背上,小雀一样叽叽喳喳地叫:“哥哥!”
虞望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嗯一声,没转头看他。
“哥哥,热不热?”文慎抓着自己的袖口,抬手轻轻给虞望擦汗,微凉的掌心柔柔地往虞望前额一贴,声音也软得不像话,“歇会儿吧,我煮了甜水,可好喝了。”
虞望心口猛地一跳,脸色却更沉了:“下来,我身上脏。”
“有什么关系?”文慎才不下来呢,挂在虞望身上晃晃腿,就是要和哥哥贴在一起。
虞望极力克制住自己,双手依然熟练地抹墙,不去抱他蜷在自己腰侧的腿:“衣裳不用你洗,你当然觉得没关系。”
文慎无力反驳,唔地一声,又埋在他肩膀当鹌鹑。
“先端一碗给你郭大哥喝,我抹完这面墙就来。”
“那我陪你。”文慎自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听自己想听的,当即从虞望背上跳下来,双手提起装灰泥的小桶,亦步亦趋地跟在虞望身边,虞望动他就动,虞望停他就停,虞望去哪他就去哪,明明就是无聊的活计,竟然还被他整出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虞望也是无可奈何,见他好奇盯着刚抹好还未干透的墙面,浅色的眼珠又圆又亮,手指搁在膝上蜷了又蜷,一副想摸一下又怕闯祸的模样,便牵起他的一只手,捏住掌心用力揉了揉,将五指捏开后便捉着往墙面一按。
“啊!”文慎被自己亲手按出的手掌印吓了一跳,着急道,“哥哥!”
“留个记念。”
文慎听他这么说,灵光一闪,赶紧抓起虞望的手,一根一根拉开他的手指,托着他的手腕非要让他也给按一个,还必须按在他的手掌印旁边。
于是这面外墙就多了一大一小的一对掌印,就在还未安上木门的门框旁边,掌根交叠了一小块,小的那个五指张得很开,像被捏开爪花的猫爪印一样,大的那个只有掌心的纹路还比较清晰,余下的都是厚硬的茧印。
虞望怔怔地看着那对手掌印,一时间竟然难以回过神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被封存下来,成为不必再回想起的记忆,有什么东西却又像装得鼓鼓涨涨的匣子,被这掌印叮地一声卸了锁,随之涌来的是足以将他吞没的浪潮。
“哥哥,我好喜欢这个!可不可以涂个别的颜色?”文慎挽着他的胳膊,右手牵着、晃着他的手,左手指着墙上的掌印眉眼弯弯地笑。
虞望看着他含笑的眼睛,心底没来由地一颤,声音难得有些发涩:“我还没有买好矿粉。”
像村里的民居,都是灰白色,很少用其它颜色装点的,一来矿粉太贵,二来显得招摇,村里人都不爱用。
“就这一小块的话,不用矿粉也可以的,要是掉了色再补也很简单。”文慎微微骄矜地挺起胸脯,眼眸亮晶晶道,“我略懂一些撷色之法,后山不是开了些红花么?哥哥带我去采,带我去采嘛……”
虞望垂目沉默地注视着他,心想,又会写字,又会撷色,又这样乖巧可爱活泼伶俐,大抵是爹娘的心头肉心尖血,如今孩子丢了,那二老不知何等着急。
“两个红巴掌印,多不吉利。”
“取色之后颜色就会变浅啦,又不是血红色的,哥哥说什么呢。”文慎轻轻跺跺脚,脸颊微微鼓起来,整个人小小一团贴在虞望怀里,不依不挠地耍赖,“带我去嘛,带小慎去嘛……小慎一个人去的话,万一被老虎吃了怎么办。”
虞望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招数,难得有些无措,只觉得心里有块地方火烙过似的发烫,他忍不住抬手托住文慎清瘦的下颌,拇指来回轻扫他脸上伤口末端那层薄薄的、红软的新痂,文慎觉得脸上被他摸得很痒,难以言喻地痒,却还是乖乖地贴在怀里没动,任他来回狎玩似的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