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江南(131)
他的用词有些微妙,带着几分试探和轻佻。
文慎垂着眼睫,藏在虞望身后,额边应激地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全身的肌肉都下意识地绷紧了,但他牢记着虞望的叮嘱,在外面要尽量隐藏自己,因此一言不发,只是挽着虞望胳膊的手收得更紧了。
虞望感受到他的紧张,心中不悦,语气也冷了几分:“我家小儿子,只不过留着长发而已。我们还有事,就不打扰九鬼社长了,先走一步。”
说完,不等九鬼曜再开口,便揽着文慎快步走进了刚好打开的悬浮梯。
梯门关闭,隔绝了外界。九鬼曜站在原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静静感受着空气中还未彻底消散的、雨后青藤的清甜幽香。
这两天真是见鬼了,老是在EAGLE的辖区内碰到神似藤原的人。虽然那张陌生的脸和藤原并不相像,但他就是觉得熟悉。那种对人纯粹到近乎愚蠢的依赖和信任……像极了藤原。
是的。他也曾得到藤原的依赖和信任。
他也曾以为,失去藤原,对于他来说并不可惜。
毕竟那只是一个实验体而已。
——
悬浮梯内,虞望低头看着怀里紧紧往自己身上贴的孩子,沉默半晌,不知想了些什么,最终揉了揉他的头发:“没事了,别怕。”
文慎抬起头,浅色的眼眸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惊骇和恐惧,但这些情绪很快被父亲硝烟味的哨兵素覆盖。他轻轻“嗯”了一声,将脸埋进虞望的风衣外套里。
悬浮梯缓缓下降,虞望不着痕迹地往上瞥了一眼,沉黑的眼眸里翻涌着不太符合他一贯作风的、强烈而暴戾的攻击欲。
他并不清楚当年所有事的细节,这些年他一直避免让文慎接触到有关九鬼曜的一切,以至于直到今天才明白一件事——
只要九鬼曜活在这个世界上,小慎就不会真正感到安全。
他发誓,他真的是一个爱好和平的哨兵,无论如何也不想挑起EAGLE和京都筑创的争端。
但前提是,小慎要安全。
……
到了影院,虞望发现文慎之前标记想看的几部电影场次都错过了。见他自遇到九鬼曜后似乎就有些魂不守舍,虞望便自作主张,选了最近一场即将开映的片子,一部宣传得十分火爆的恐怖片。他想,文慎从小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什么血腥场面没见过,应该不会怕这种虚构的鬼怪。
然而,他失算了。
电影开场没多久,当阴森的配乐响起,镜头猛地切换到一张鬼脸时,文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下一秒,虞望的手就被一只冰凉微颤的手紧紧抓住了。
虞望一愣,低头看去,只见文慎紧紧盯着屏幕,嘴唇抿得发白,抓着他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
“……慎儿?”虞望有些诧异,凑近他耳边低声问,“怕这个?”
文慎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身体也不自觉地往他这边缩。
接下来的时间里,但凡是稍微恐怖一点的镜头,文慎都会猛地抓紧他。发展到后半程,在一个极其骇人的突脸镜头后,文慎几乎是轻喘一声,整个人扑进虞望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处,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飞快地瞥一眼屏幕,又立刻躲回去。
温软的身体紧紧贴着,带着细微的颤抖,呼吸温热地拂过颈侧。虞望只觉得怀里像抱了一团柔软的、受惊的云棉。他无奈又觉得有些好笑,心底软成一片。
“怕成这样?那我们不看了,走吧?”他压低声音,宠溺地哄着。
文慎却在他怀里轻轻摇头,发丝和紫藤萝头饰的花蕊蹭得他下巴有些痒,文慎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固执:“不要。要看。”
虞望见他好像把九鬼曜的事忘了,便点点头,不急着带他走,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兔一样,低声在他耳边说着“都是假的”、“不怕,爸爸在这儿呢”。
直到电影结束,灯光亮起,文慎才像是如梦初醒,猛地从虞望怀里弹开,坐回自己的位置,整张脸泛着漂亮的红晕,低着头假装整理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衣角。
虞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点因九鬼曜而起的不快也烟消云散,只觉得自家宝贝儿怎么看怎么可爱。
离开影院,虞望又带着文慎去了德川大厦最负盛名的高珠定制店。
他似乎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文慎面前。精裁的和服、镶嵌着稀有宝石的项链、手链、手镯……他耐心地一件件为文慎试戴。
买完衣服首饰,即将离店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店门口的蓝宝石耳坠上。那耳坠设计非常简单,却摆在镇店之宝的位置上,而且价值不菲。
虞望看向文慎,他的右耳曾经钉着京都筑创K实验室的特制微型编码牌,但后来早已愈合。说来也无奈,他某次无意间多看了两眼广告牌上戴着珍珠耳环的模特,文慎就一声不吭又去打了回来,当时他还心疼责备了几句,但此刻,他却觉得这耳洞打得正好。
“试试这个。”他让专属导购拿出那副耳坠。
文慎乖巧地侧过头,露出白皙的右耳。虞望低头地为他戴上冰凉的耳坠,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那柔软的耳垂,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文慎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却没有躲闪。
幽蓝的宝石在他耳畔轻轻摇曳,流光溢彩,衬得他那被装置柔和化的侧脸线条愈发精致矜贵。
其实文慎洗完澡后穿着棉质或丝绸的衣服,什么都不戴的时候就美得让人挪不开眼了,但虞望的观念里就是要富养闺女,喜欢叮叮当当地买许多奢侈昂贵的首饰,暴发户一样全部堆叠在文慎玉润漂亮的身体上。
不过好在他的审美一直很在线。他一向擅长从一堆首饰衣服里选中最适合文慎的那几件,文慎也不挑,不论父亲买什么都会赏脸穿戴几天,但他其实并不喜欢那些珠光闪闪的东西,他最喜欢的还是只穿一件薄薄的睡衣、什么也不戴,热乎乎地贴进父亲怀里。
“很好看。”虞望说。
文慎分辨不出美丑,父亲说好看那就是好看,但他数了下标价上的零……1、2……5、6……7!?
“不、不好看!”文慎连忙要把耳坠取下来。
“我说好看就是好看。”虞望攥住他的手腕,声音还是一贯的温柔宠爱,脸色却变得有些严厉。文慎抬眸看向他沉黑的鹰目,浑身止不住地一颤,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是害怕,被父亲攥住的手酥麻一片,指尖都在轻轻发抖。
虞望放过他,从钱包里取出黑金卡递给导购员,导购笑着接过,正要去刷卡时,虞望又看上了耳坠旁边的一个展示柜:“这是什么链子?怎么这么长?”
上面的桃花玉小坠还挺好看的,小慎戴着肯定合适。
导购刷过卡,笑眯眯地说:“虞先生,这是乳链。”
虞望没听懂:“什么?”
“这是——”
文慎的大脑比虞望先一步理解了视觉和听觉信息,原地腾地闹了个大红脸,唰一下从导购手里抢过虞望的卡,一手提着购物袋一手牵着虞望的手愤愤地从-9楼离开。虞望到最后都没搞懂那究竟是什么链子,不过也算买了好些东西,不算空手而归。
悬浮梯上升时,路过-7层,这层有着一家巨大的电玩城。虞望看着里面熙熙攘攘的年轻人,心血来潮地拉着文慎出了悬浮梯。
最显眼的位置是一排抓娃娃机。文慎的目光被里面一只眉毛浓黑、表情严肃的毛绒玩具吸引。
虞望换了一筐游戏币,塞到文慎手里:“去玩吧。”
文慎拿着币,走到一台装满黑狼玩偶的机器前,投下两个币,操纵摇杆,眼神专注。以他的动态视力和精准控制力,本应手到擒来。然而,那爪子却在关键时刻一歪,玩偶掉了下去。
他又试了一次,依旧失败。
第三次,当爪子再次摇摇晃晃地落下时,一只温暖宽厚的大手覆上了他握着摇杆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