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江南(180)
虞望正欲暴跳起来将他反制于身下,打算好好给他点颜色瞧瞧,岂料这人亲了就跑,并不恋战,虞望睁开沉黑的眼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想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的探究欲胜过了腹下那股火气,等他出门,便压抑着怒气悄声跟上去。
“唔唔!唔唔唔!唔!”
前院,柴堆旁边。
田贵已经醒来好久了,一直不得脱身,绳子绑得太紧,几乎无法动弹,好不容易见到一丝火光,便开始死命叫唤起来,还好虞望当时用草揉成团塞住了他的嘴,文慎蹙起眉,鬼魅般出现在他身边,右手拿着灯,抬起只穿了一层薄袜的左脚狠狠踢在田贵的脸上,那一脚出得迅捷凌厉,连虞望都没怎么看清,没等田贵嚎叫,文慎就直接踩在他的嘴上,厌恶道:“闭嘴。”
“唔!唔!”
“敢打本公子的主意?谁给你的狗胆?要不是我哥回来得早,你现在尸体都已经凉了。”
文慎蹲下来,用一种非常天真,又非常残忍的语气跟他打着商量:“我哥很善良吧,居然只是把你扔在这里,都没有动手杀你,你可是撕烂了我的衣服诶!你知道那两件衣服我哥得攒多久的钱才舍得买给我吗?你这畜生,真是死不足惜。”
虞望侧身站在墙后,闻言额边青筋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但是怎么办呢,也不能让你死在我家附近吧,这么晚了,又这么冷,哥哥还在床上等我回去睡觉呢。”
田贵目眦欲裂,嘴里骂骂咧咧的,要不是那团草塞着,不知得骂出多少难听的脏话出来,文慎冷冷地睨着他,只是离得近了,才依稀听得一两句臭表子、狗娘养的、丑八怪、贱蹄子之类的话,文慎倒也不生气,只是扬手将手里灯盏生锈的铁托往他额头上狠狠一砸,小口吐道:“再吵,割烂你的嘴。”
虞望眼皮重重一跳,他全然没有料想到文慎还有这么泼辣的一面,那只细嫩雪白的胳膊居然使得出那么大的力气,田贵一下子差点又昏死过去,额边顿时淌下血来,文慎那么胆小爱哭的性子,居然也不害怕,神色看起来非常冷静,解开拴在桩子上的粗麻绳就开始一点一点蛮力把地上捆好的人往外拖。
虞望不知道文慎到底想干什么,犹豫一瞬,夜色中如鹰隼般眯了眯眼睛,看清了他手心和肩膀磨红的软肉。
虞望想了想,装作起来找水喝的样子,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小慎?”
文慎手里的豆灯差点摔了,灯油飞出两点溅到手背上,烫得文慎整个人微微一缩,他赶紧扔掉麻绳,脑子飞快地转了转,磨磨蹭蹭地转过身,哭腔道:“哥哥……”
“怎么了这是?怎么这么不小心?”虞望箭步冲过去,捉起他的右手,拿走豆灯,对着手背轻轻吹了吹,“大半夜的不睡觉,穿这么少出来乱跑,你是嫌我这儿太安生是不是?”
“才不是呢!”文慎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冷,赶紧挤进虞望怀里,狐假虎威地告状,“都是因为他!他一直骂我!我耳朵疼,就想出来把他扔远点儿!”
“哦?他骂你什么了?”
刚才离得远,虞望是真没听太清楚。
文慎添油加醋道:“他骂我俩是奸夫淫.妇!”
虞望:“……”
虞望的眼神倏地沉了下来,那目光不再是平日面对文慎时的无奈和爱怜,和地里的庄稼汉子也不太一样,也许是常年打猎谋生的缘故,他的目光藏着猎户嗜血猛鸷的凶戾。
他轻轻将文慎往自己身后带了带,用宽阔的肩背将他完全挡住,这才缓缓转向地上蜷缩的田贵。他抬步上前,步伐不快,甚至称得上沉缓,只是每走一步,田贵的心就跟着发颤。
蹲下身,虞望并未立刻动手,只是用那双在暗夜中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盯住田贵因恐惧而剧烈收缩的瞳孔。良久,他才伸出手,并非殴打,而是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地,将塞在田贵嘴里的草团抠了出来。那动作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耐心,仿佛在处置一头待宰的牲畜。
“再骂一遍试试。”田贵得了喘息,刚想嚎叫或是求饶,虞望却先开了口。
“虞哥!虞爹!爷爷!祖宗!我冤枉啊!我哪敢骂你啊!我骂的都是那小贱蹄子!他——”
虞望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伸出粗糙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捏住田贵的下颌骨,力道大得几乎能听见骨骼不堪重负的微响:“小贱蹄子也是你能骂的?”
田贵惊恐的眼珠一转,登时明白了什么。
第157章 种田番外 24
文慎天天听虞望骂他小猪小猪,从没想过小贱蹄子这种话也能从他那张薄薄的唇里吐出来,和听到田贵骂他的感觉全然不同,文慎登时红透了脸,非但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莫名感到一阵脑热。
他正愣神,余光瞥见虞望把田贵拖出院子,便急急地想要追上去,追了几步才发现虞望把那盏豆灯留在了他的脚边,于是又折返回去拿灯,一来二去,无论他怎么找,都没法在漫无边际的黑夜里找到虞望了。
他想大声呼喊,又怕虞望干出些什么事来,这一吆喝反而给虞望添麻烦,于是赶紧翻开衣襟想摸出颈间坠着的那支短笛,可那片柔腻的雪白间却空无一物。文慎脑袋嗡地一下,瞬间想起是方才洗澡前哥哥给他摘了,后来忙着哄他没顾上重新给他戴回去,于是赶紧跑回屋里慌慌忙忙地找,也不知道虞望怎么放的,文慎找了好久,才在被窝里找到那支笛子。
文慎抓住笛子,骤然松了口气,旋即鼓起脸颊急促、气闷地吹了吹,声音一时间非常刺耳,静谧的夜色中听起来更是凄惨。
文慎突然觉得自己笨得可以,这支短笛能吹出多远的声音呢?什么听见笛声,就一定赶回他身边,不过是随口哄他高兴的玩笑话罢了,离得近还能赏脸来看看他,离得远了哪里还能听得见……他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文慎冷静下来,深呼吸两下,抓起沾血的灯盏就又要往外跑,他跑得太快,抓狂的兔子似的,一不留神就迎面撞上挟着夜风飞奔回来的人。
“唔!”
虞望只觉得被扑了个满怀,文慎的鼻尖却一下被撞得发红,胸口也闷闷地发痛,整个人止不住地往后倒去,虞望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手托住他的腰,稳稳当当地把人抱了回来,顺手就揉进怀里。
火光跃动,差点儿燎到文慎披散的长发。
“跑什么?外面有金子可以捡?”
真的回来了,没有骗他——
文慎愣在他怀里,被厉声训斥也不辩驳,整个人呆呆的,攥紧手里的笛子,借着火光深深地望进虞望沉黑的眼眸里,也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吓的,心口噗通噗通跳得他好难受,他几乎难以自抑地踮起脚尖,攀住虞望的肩膀咬咬他的下巴,喉咙里还不时溢出两声黏腻的呜咽,听得虞望连下巴都爆出青筋。
“好了好了,收起你的小猪牙,别咬人了。”虞望实在受不了他,捏住他的脸颊微微往后仰身,不让他追着咬,“什么时辰了,还不睡觉,我先说好,今天白天不许缩被窝里睡觉,得给我起来干活。”
“哥哥!”文慎就想黏着他。
虞望敷衍地应着,抱着人重新躺进被窝,文慎晚上虽然眼睛不好,但鼻子还是很灵,方才在门口被风吹散了许多气味,可一躺进被窝,那股腥臭的血味就慢慢变得好明显。
文慎眨了眨眼睛,在虞望怀里蚯蚓一样地拱了拱,顺利地拱到被子外面,露出一双纯澈、鲜明、微微上挑的大眼睛,难以聚焦地扑着睫毛乱看,实在看不清楚,又凑近眯起眼睛努力地观察虞望的脸,今天天气不好,月色也昏暗,文慎卯足了劲儿,才稍微看清虞望浅眠的脸。
他抬起腰,凑得更近一点,睫毛几乎都要扫到虞望脸上,鼻尖翕动,轻轻地嗅他身上的气味,从额头嗅到颈间,最后找到了虞望搭在他腰间的一双大手。
是血味。
文慎弓着身子,捂在被窝里,将脸埋进虞望糙热的掌心,虞望的手太大,轻易就能将他整张脸罩起来,文慎不喜欢闻血味,但他很迷恋虞望掌心的气息,很难形容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糅合着粗粝的砂石、泥土、野草……还有虞望身上独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