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江南(188)
沈白鸥。
文慎很快记起他的名字。
他心绪复杂地接过碗,沈白鸥将臂弯里挂着的一件绛色披风披在他单薄的肩上,那披风滚着一圈雪白的绒边,襟口两条带子,沈白鸥仔细给他系好,似笑非笑:“怎么不喝?怕我下毒?”
第163章 种田番外 30
文慎不满他轻佻的个性,夺过碗,将汤药一饮而尽,而后将碗倒转,翻给他看:“现在可以了吗?”
沈白鸥两指抵唇,略一思忖:“昨夜他走得匆忙,只说了去城西,哪个城,城西什么地方,通通都不清楚,你现在离开医馆,万一他寻来,发现你不在,岂不又一番周折?不如在这儿多待两天,他说过,三日之内必回。”
“三日?”文慎气红了脸,声音比平日高出半个调来,“我等不了!”
话音未落,他就大步回到药室,解开沈白鸥给他系好的披风,捡起榻间散落的棉衣厚氅,一层层穿上。那氅衣是郭其野前两天还回来的,衣襟处还沾染着郭其野身上类似于烈日曝晒的味道,其实也算好闻,但文慎不喜欢。
他要走了,但不知虞望付过药钱没有,那药他尝过了,想来也不是多名贵的药材,家里也还有些银两。是不是昨晚急着出门,忘带银钱了,哥哥回去取银钱了呢?不,沈白鸥说他去了城西。
为什么要去城西?为什么会把他扔在医馆一个人跑到城西去?他要去见很重要的人吗?那个人有那么重要吗?比他还重要?
文慎病了好些天,虽退了烧,一时半会儿脑子也不甚清醒,只当那媒婆又来找虞望说起娶亲的事,这回给他说的是城西的姑娘?
文慎昏昏沉沉的,越想越乱,心口疼得难受,抓起昨夜虞望用来绑他的布条就要往医馆大门走,不论天涯海角,就算他已经娶妻生子……不,不行……干脆杀了他吧?抓到就杀了,省得他糟蹋了这个又糟蹋那个,成天作孽。
“你就是走了,那一百四十两的欠条也不会作废。”严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只有几步的距离。
“……什么?”
“昨夜背你来的那个男人打了张一百四十两的欠条,搁我这里。”
文慎霎时怒了:“一百四十两?!你个黑了心肝的!这汤药里哪味药材值那么多银子?”
“总共三百两,他已经付了一百六十两。”严韫仿佛并不能意识到眼前人已经快气晕过去了,还在继续说,“你要是走了,那一百六十两,我也不会还给他。”
“严韫。”文慎雪白的脸骤然冷得像冰,“我文家当年不曾亏待过你,我兄长与你又有私交,你但凡有一点良心……就不会害我到这份上。”
“我好不容易觅得如意郎君,你非得把他往死里逼是不是?”
严韫不解:“我不过是在帮你兄长过眼而已,你年纪还这么小——”
“闭嘴。你算什么东西?”
文慎微微扬起下巴,柳眉冷竖,启齿轻吐。虽然穿的是粗布衣裳,脸色还是病态的苍白,但眉宇眼睫之间流露出的轻蔑与怨恨还是让严韫微微一怔。
“哎呀,好了好了。”沈白鸥在严韫面前一拦,“多大点事儿啊,那欠条在我手里,二公子一句话,我马上就撕了。”
文慎不欲和这两人废话,错身就走,沈白鸥一路追,好说歹说嘴皮子都要磨破了,文慎依旧是一副苦大仇深神色恹恹的样子,整个人好似丢了魂、失了心一般,根本不听沈白鸥在说什么,结果门一开,正好虞望带着满身的伤回来,还未敲门,见到门从里面被人打开本是一喜,可定睛一看,额边又止不住地冒了层冷汗。
覆雪的草木静止,连时间似乎都有一瞬间的凝滞。
虞望这辈子头一回萌生了一种落荒而逃的念头,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像个什么样子,衣衫褴褛的乞丐,亡命徒,落败的土匪……他原是想借医馆的井水冲个澡的,没想到小慎的病好得这样快,才半天就能下床行走了,还正好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看来前几天真的是耽误了他,三百两花得也真的值当,早知道的话,该早些带他来看看的。
虞望不知道为什么略有些心虚,目光却不躲不闪直直地望向雪阶上呆若小鸡的媳妇儿,预料中惊天动地的哭喊没有到来,拳打脚踢的哭闹没有到来,撕心裂肺的哭号没有到来,看来他对小慎还是太不了解……也是,这次的伤比起上次猎熊受的伤来说并不致命,也不值得他那么心疼。
思及此,虞望忽然爽朗一笑,正欲上前牵住小慎冷冰冰的小手嘘寒问暖一番,一步直跨三四阶,结果还未走到人面前,便见那人眼睫一翻,整个人毫无预兆地直往下倒,虞望心头一紧,顾不上其它,一把将人捞进血淋淋的怀里。
“小慎!”
沈白鸥也吓了一跳,仓促间差点一个趔趄,只见文慎的脸像半融的冰雪一般,了无生气地贴在男人满是血污的胸膛,长睫湿漉漉地颤抖着,神情倒是出奇地专注,发癔症般地贴着耳朵,胆战心惊地去听那男人的心跳。
“没事吧?是不是还没好全?”虞望倒没发现他在听自己的心跳,还以为他寒病初愈,身子骨还酸软着,风一吹就会摔了,“让大夫再给你看看吧,他说过会给你好好调养的。”
他没提那三百两的事。
左右事情都已经解决了,城西擂台上连过十阵的凶险考较没有白费,虎门镖局总镖头当场便拍了板。他签了镖师契书,镖头知晓他急用现银,倒也爽快,将他下次走镖的红钱提前支了半数,又预支了两个月例银,两笔加起来不多不少,正好是一百四十两。那趟镖是押送一批北边的贵重药材南下,路程长,道儿也不算太平,但分红厚实。两日后,他便要随队出发。
文慎沉默好久,不答反问:“你怎么跟我保证的?”
虞望抱着人往医馆走,闻言有些疑惑:“嗯?”
严韫从药室走过来,看见他满身血污,下意识皱了皱眉,又见他拿出几张皱巴巴的银票,凑齐了交到他手中。
“大夫,这是剩下的银钱,你数数,应当是够的。”虞望客气得近乎虔诚,只要能把文慎治好,他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还没等严韫把钱抓稳,文慎就一个疾手迅速把银票又掏了回来,那速度快得像掠鸟的野猫,在场竟然没有谁能看清楚,一眨眼的工夫,那钱就落进了文慎手里。
虞望有点尴尬地逮住他的手腕:“小慎,松手,这是给大夫的,你要是想要,哥哥再给你赚就是。”
文慎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宝贝过几张银票,他不是爱财的人,此刻却将那几张汗湿的银票紧紧地捏在手里,说什么也不放开。他就攥着那银票,埋在虞望怀里不说话,满心的怨恨让他忍着哭声流下泪来。
他恨严韫,恨他把虞望耍得团团转,更恨虞望,恨他这样傻,全部的身家、真心、尊严都被人骗了去,哪有这样的?不是说好不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吗……不是说好了吗?
“哎,这事儿闹的。”沈白鸥瞥严韫一眼,上前轻轻抚了抚文慎泪湿的脸,文慎不喜欢他,不愿让他摸,只闷闷地往虞望怀里钻,沈白鸥知道严韫有洁癖,不会让虞望在院里冲澡,便自掏腰包,摸出严韫给的零花钱拍虞望手里,“出门右拐,走到头有家客舍,虽简陋了些,但还算干净。他现在无甚大碍,只是忧惧过度,你带出去好好哄哄,哄好了再煎药调养也不迟。”
虞望感念万分:“多谢。”
沈白鸥摇头笑了笑,送他们出去。
严韫看着他们出去,心中那点试探也早已化为复杂的叹息,只希望他兄长知道这些事之后别大动干戈,毕竟连他都能看出来,这两人的红线已经死死缠绕在一团,怕是无论如何也分不开。
——
那家客舍果然十分简陋,一栋二层木楼,门面窄小。虞望手里除了那三百两再无闲钱,便只要了最便宜的一间,抱着文慎上楼。房间狭小,只一床一桌一凳,被褥粗旧,泛着潮湿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