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江南(122)

　　虞望完成疏导，感觉神清气爽，完全没察觉到刚才的对话已被全然听去。他甚至心情颇好地和莉娜道了别，想着回去该怎么哄他家那似乎有点闹别扭的闺女。
　　然而，当他回到住所，推开门的瞬间，所有的好心情瞬间冻结。
　　玄关处一片狼藉。原本放在客厅展示柜里的几个限量版机甲模型摔得粉碎，柔软的地毯上，各种东西被胡乱扔得到处都是。
　　他出差时从各个净化区给文慎带回来的毛绒娃娃，脏兮兮地躺在地上，请老师傅专门为文慎定制的、绣着繁复暗纹的漂亮和服，被揉成一团扔在角落。
　　送给文慎的第一把军用匕首、一个打开会旋转弹出小精灵的八音盒……甚至还有他早期用过的一个、已经淘汰了的旧式哨兵污染抑制环，所有他送的礼物，无一幸免，全都被弃如敝履地扔出了房间，散落在客厅地板上。
　　而文慎的房门紧闭。
　　虞望的心猛地一沉，第一个念头是遭遇了入侵报复。他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精神体黑鹰无声地出现在他肩头，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整个空间，但除了这些被扔出来的物品，没有任何外来者的痕迹。
　　“慎儿？！”虞望冲到文慎房门前，用力拍打，“文慎！开门！发生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虞望的耐心耗尽，担忧和怒火交织。他后退一步，猛地抬脚，S级哨兵的力量瞬间爆发！
　　“砰——！”
　　厚重的房门被暴力踹开，扭曲变形，重重撞在内侧墙壁上。
　　房间内，景象却让虞望一愣。
　　房间里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整洁得冰冷。而他不久前才亲手为文慎穿上的那件价值不菲的定制作战服，此刻正被随意丢弃在门口的地上，像一块没人要的抹布。
　　他的目光急扫，最终定格在连接房间的露天阳台上。
　　文慎背对着他，坐在阳台的栏杆上，双腿悬空在外，脚下是数百米高空。他换上了一件虞望从未见过的黑色和服，面料普通，却有着极其繁复邪门的纹饰，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衬得他背影孤冷而决绝。
　　听到破门的巨响，文慎缓缓回过头来。
　　“宝贝儿！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坐那儿干嘛！赶紧下来！”
　　虞望急步往前，文慎却踩着木屐缓缓站在阳台的护栏上，任凭夜风吹起他的长发，张开双臂，冷冷地看着他，红唇轻吐道：“不要过来。”
　　虞望听了这话，怔愣一瞬，脸色骤沉。这时候如果还不明白文慎是在跟他闹脾气，他这些年的育儿之路就算是白走了。
　　说实话，文慎真的不是什么好养的孩子。他警惕性很高，戒备心太强，习惯性地为了生存而伪装，缺乏基本的情感交流能力，很难跟他建立起坚实的信任基础。也正因如此，他安静时特别安静，闹腾时也格外闹腾。
　　起初确实是很安静的性子，但十三四岁开始，就开始不让他接触别的孩子。虞望也不是什么喜欢小孩儿的人，无非是同事的儿子闺女第一次出任务，战场上照顾一下而已，文慎就要因为这件事绝食。
　　到了十五六岁的年纪，就更不得了了。虞望体谅他叛逆期，不跟他计较，他反而得寸进尺地对虞望的私生活严加管控。好不容易半夜出完任务和队友们喝两杯酒，他穿着睡衣都要出来把酒全部砸了，砸完之后再拿着虞望的卡买单。连队友都说虞队哪里是养了个闺女，明明是供了尊活祖宗。
　　虞望面子里子全丢尽了，回家就把他关禁闭室罚了三天三夜。但文慎一身反骨，当年京都筑创的模拟杀戮程序都没把他逼疯，虞望这点不痛不痒的惩罚怎么可能把他训好。
　　虞望没办法，也不能真的把他扔研究所的污染池里去喂畸变体，三天过后，还不是只能打开禁闭室把人放出来。
　　但是放出来一段时间之后，他又变得很乖，父亲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父亲想抽烟就亲手点烟，父亲出任务累了就帮忙按肩捶背，父亲想喝酒还帮忙调。
　　虞望就是被这一点乖骗得倾家荡产的。


第115章 番外·地下城 3
　　虞望的心几乎都要跳出胸腔，但面上却强行镇定下来，甚至刻意放缓了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调侃：“怎么了这是？谁又惹我们家小祖宗不高兴了？下来跟爸爸说，站那么高，风大，小心着凉。”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缓慢地、不动声色地向前挪动脚步，试图拉近距离。同时，在他的精神图景中，一个无声的指令已然下达。
　　文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眸子里像是结了一层漂亮却疏离的冰霜，掀起和服裙摆从腿侧拔出能源枪，对准虞望眉心：“我让您不要过来。”
　　虞望安抚性地停住脚步，没有跨越阳台的落地窗。他看着文慎手中对准自己的枪口，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文慎却像是被他的目光烫伤了一样，右手一颤，差点握不住枪。
　　“唳——！”
　　一声尖锐的鹰啸划破夜空，一道巨大的黑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文慎身后的夜空中，地下城最凶戾的捕猎者，正扬起利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扣住了文慎的双肩。
　　文慎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黑鹰强大的力量从护栏上带离，脚上穿着的木屐一只掉在了阳台上，一只堪堪悬挂在他粉白光裸的足尖。他脸色一冷，挣扎着想动用异能，但在与父亲精神体直接接触的瞬间，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被完全压制的感觉让他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就是这一刹那的凝滞，虞望已经如猎鹰般猛扑上前，长臂一伸，精准地将在半空中晃荡的文慎紧紧捞进了自己怀里。
　　“放开我！”文慎一落入虞望怀中，立刻剧烈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踢打，甚至低头一口狠狠咬在虞望结实的肩膀上，隔着制服都能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
　　虞望闷哼一声，却抱得更紧，双臂如同铁箍般将他牢牢禁锢在胸前，任凭他如何踢打撕咬就是不松手。
　　他直接抱着人转身走进客厅，避开地上的狼藉，将文慎扔进了那张足够宽大柔软的沙发里。
　　“闹够了没有！”虞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火气，但更多的还是后怕和不解，“你到底在发什么疯？！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文慎挣扎得头发散乱，和服的衣领也被扯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雪腻漂亮的胸膛。他喘着气，赤红着眼睛瞪着虞望，哑声道：“危险？比你去见那个向导还危险吗？！”
　　虞望一愣，正想说见向导有什么好危险的，再嘴犟信不信把屁股打烂，门铃却在此刻突兀地响了起来。
　　“叮咚——叮咚——”
　　虞望皱了皱眉，暂时压下火气，随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扯乱的衣领，扬声道：“谁？”
　　“虞先生，您预订的梅子蛋糕到了。”门外传来专送员礼貌的声音。
　　虞望这才想起来，他半个多月前就在地下城最高档的那家甜品店预订了这款蛋糕。这家店使用的都是从净化区不惜代价运来的天然奶油、面粉和水果，价格昂贵得令人咋舌，尤其是这款梅子蛋糕，表面的梅子酱淋面是用某种稀有可食用矿物粉末调制的，模仿的是旧纪元青梅的颜色，通常需要提前很久预约。
　　他预订这个，本来是想给文慎一个生日惊喜。这孩子虽然平时总冷着脸，但面对喜欢的食物还算诚实。他喜欢吃酸甜口的甜品，每次路过购物大厦都要缠着他买一小块梅子蛋糕，不买就不高兴。
　　“等着。”虞望应了一声，暂时松开对文慎的钳制，起身去开门。
　　文慎立刻蜷缩进沙发角落，拉紧自己被弄乱的和服，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意和委屈。
　　虞望签收了蛋糕。那蛋糕包装极其精美，透明的特殊材质盒盖下，地下城珍贵的淡绿色奶油蛋糕，正散发着诱人的梅子香气。他拿着蛋糕走回客厅，放在茶几上，试图缓和气氛：“看看，爸爸专门提前好久给你订的生日蛋糕，喜不喜欢？”
　　文慎只是瞥了那价值不菲的蛋糕一眼，没有任何表示，反而将脸扭向一边，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