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江南(155)
文慎红着脸摇头:“无妨。”
虞望淡淡地:“哦。”
然后也没有转身离开,就那么盯着他的肚子看,文慎正要说些什么岔开这个话题,就又听到自己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吃苞米吃坏肚子了?”
文慎心底一震,连忙摇头,有些害怕又不得不迫使自己上前两步,强装镇定,看着实在可怜:“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再也不偷吃了,我会赔的,我给你干活,你说干多少天就多少天……不要钱。”
虞望上下打量他一番,有些嫌弃地:“哦。”
文慎觉得自己被看轻了,急忙捞起袖子往上一掀,露出白若凝脂的藕臂和淡粉色的手肘,胳膊上几条逃难时被树枝和石头刮破的伤,他扬起手臂,憋着气鼓出一点软韧的肌肉,眼里不自觉地带着点得意朝虞望看去,却不小心瞟到他横抱在胸前的双臂,两厢对比之下,只得沮丧地放下手,垂着脑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虞望觉得差不多了,也不是真想把这小贼逗得不开心,便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大掌圈住,轻轻捏了一下:“可以,地里的苞米就都交给你收了。”
文慎闻言果然抬起头来,一双浅色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睫毛又长又密,睫尾微微往上翘着,虞望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只是看着这小贼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阵莫名的烦躁,不想抓胳膊,想抓脖子,像擒住山里狡猾的野狐狸一样,紧紧抓住他,不让他跑了。
“……”
“咕噜……”
文慎小心翼翼地瞟着他,看他皱着眉,脸色很吓人的样子,不敢说自己饿了,脑海里找了许多借口,终于找到一个天衣无缝的,于是隐隐有些高兴、又有些期待地说:“我听说、农人们找雇工,是要给饭吃的……我不要钱,你给我一点饭吃,好不好?”
虞望脑子里乱得很,没空搭理他,他怕虞望不答应,就又说:“我吃得不多的!昨天、昨天只是因为太饿了,平时我吃得很少的,偶尔、偶尔饿我一两顿也没关系……”
“什么乱七八糟的。”虞望昏了头,索性直接把人带到灶房,揭开盖子,热气瞬间升腾而上,虞望伸手将锅里的馒头拿出来,放到文慎手中。
这馒头是苞米粉做的,乡里的苞米都磨得糙,连带着蒸出来的馒头和馍也噎人,更别说还配着番薯和粟饭吃,如果是以前,文慎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但如今逃难至此,只觉得山重水复,柳暗花明,这世上再没有比这男人更善良的人了,非但不计较苞米的事,还收留他,给他地方睡,给他衣服穿,给他热腾腾的东西吃。
就是脸色太可怕了,凶巴巴的,像是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似的。
第136章 种田番外 3
灶膛里一直燃着柴火,柴不多,火小,但锅中的水是烫的,将苞米馒头也蒸得滚烫。文慎用指尖倒腾过来倒腾过去,鼻尖轻轻耸动一下,一副想下口咬又不太敢的样子,最终虞望实在没眼看,一把从他手里将馒头抢了过来。
“我的——”
文慎瞬间急了,伸出通红的指尖扒拉虞望的手,虞望本来只是想掰成小块喂他,转念一想,为什么要喂他?他欠下的八根苞米还没还呢!于是长臂一扬,像是要反悔,文慎赶忙往他身上一扑,努力踮起脚尖抻长手指去够,修长素白的指尖堪堪触碰到一点热气,虞望就不怀好意地往后撤。
文慎在心里偷偷骂他,甚至单方面收回了方才对他的感激和一点难以言述的心悸,可面上不敢表现出来,怕他真的不给自己饭吃了,憋着气,忍着泪,气冲冲地跳起来抢那个本来就许诺了要给他的馒头。
他眼里好像只有那个热腾腾的馒头,以至于忽略了虞望落在他身上沉沉的目光,也不知道自己的衣襟什么时候被蹭得散开了一点,露出青涩得酸牙的一点春色。
又来了。
那种感觉。
虞望垂首凑近他的后颈,不着痕迹地在他颈边嗅闻,他身上有着他被窝的味道,那股草席、泥土、血污和灰尘的味道将他身上原本清润好闻的气息包裹起来,说不清到底什么感觉,虞望有些出神,一时失守,让文慎一下蹦起来抢回了那个馒头。
文慎一抢回馒头,什么也不说,马上转身背对着他大口大口地啃咬起来。馒头已经没那么烫了,可是依然很干巴,很噎,文慎慢慢地有些吞不下去,两腮塞得鼓鼓的,像要准备过冬的小仓鼠,可是腮帮子越来越酸,甚至有些闭不起来,这时虞望好死不死地凑过来戳他的脸颊,落井下石道:“吃饱了?”
“唔!”
文慎一点一点艰难地往里咽,实在忍不住抬眸瞪恩人一眼,眼睫湿成一片,虞望鬼使神差地抬手,虚虚地拢住他皓白的脖颈,拇指沿着喉结轻轻摩动,又伸手接在他唇下,有些没好气道:“不行就吐出来,谁让你饿死鬼投胎似的,吃那么急,谁给你抢了去?”
文慎的教养是不允许他把嚼碎的食物吐进别人掌心的,但是这人的手摸得他的喉咙好痒,他实在咽不下去了,喉咙好难受,腮帮好酸,被抓住喉咙哪儿也去不了,他徒劳地扒了虞望两下,最后唇瓣一松,还是热热地吐出一团,吐到男人糙硬宽厚的掌心。
“怎么笨成这样。”虞望低着头,不知不觉间已经将他半抱进了怀里,他昨晚就发现了,小贼的身形比他小了足足两圈,正适合被他抱进怀里,身量也合适,他低着头,小贼仰着头,正好能凑很近地说话。
文慎整张脸都红透了,盯着他手中的秽物,心里那点不满和愤怒瞬间烟消云散,他赶紧双手托住虞望的手背和手腕,抬眼求他:“好脏,快净手。”
虞望是血和泥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并没有觉得小贼吐出来的东西有多脏,反而掌心的湿热让他多想了很多东西,小贼说话的时候,他就那样不由自主地垂目窥视他口中隐秘的红肉……怎么回事?怎么连呼出来的热气都带着湿润的甜香?再多说一点吧,他还没有看清楚……
虞望强迫自己转过眼,看向手中的东西,小贼非要用灶台上碗里的水给他擦手,可他并不觉得恶心。
“好了。”文慎先是随手扯了一把谷草给他擦掉手中的秽物,接着用掌心舀起一点清水轻轻擦拭虞望的掌心。虞望的手很大,连掌心都是糙硬的茧,净完手后,文慎忍不住将自己的手贴在他的手上,掌根挨着掌根,滚烫的,冰凉的,两个人都觉得舒服,可谁也没有说。
文慎不说,是有点害羞。他有父母,有兄长,可还从来没有像这样肉贴着肉跟谁比过手掌的大小,他悄悄抬眸看向自己的恩人,长得好高,生得真俊,人也好,看样子,和他兄长差不多的年纪,不知道有没有婚娶。
“干什么?”虞望难得有些失语,觉得小贼幼稚,他在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就漫山遍野地打猎了,这小贼居然还在玩三五岁小孩儿会玩的把戏,“又不饿了?不饿了就去地里给我干活。”
“我饿。”
文慎不知道为什么变得稍微乖了点,虞望看着他,忽然有些没脾气,又烧水给他煮了碗素面。
文慎实在是饿得不行了,素面也吃得津津有味,连清汤都喝得精光。虞望看他吃得香,没忍住取下去年熏的几块腊肉,割一小块切成碎丁,铲一点猪油和咸菜末一起下锅炒成臊子,灶房里油烟四起,不到半刻钟就炒好了,文慎捧着面碗等在旁边,眼巴巴地望着,很新奇似的,一会儿看看锅里,一会儿抬眸看着虞望的侧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虞望平时不怎么炒菜,但多年的手艺还在,刚炒好就往小锅新煮的面上一码,菜末裹着肉粒,面汤混着油香,新鲜出锅的臊子滋滋冒着热气,文慎本来都快吃饱了,没忍住又抱着碗不太矜持地吃了起来,虞望择了点番薯藤,过了一小会儿开水就往文慎碗里夹。
文慎柳眉一皱,很不客气地把番薯藤夹出来,喂给虞望。
虞望最烦挑食的人,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成天挑挑拣拣:“吃了,不然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