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江南(190)
文慎动气地咳喘两声,脸颊涨红:“胡闹?谁胡闹?”
“谁信誓旦旦跟我保证的,以后不再做刀尖舔血的事了?不是你么?我记错了,还是我被耍了?”
虞望想把他搂进怀里顺顺气,手刚刚伸过去就被一巴掌拍开。虞望微怔,旋即沉了脸色,不由分说地搂住他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挨打挨踹都认了:“是,我是跟你保证过,但现在情况不一样。”
“我当时没有考虑好,草率地给了你那个承诺,对不住。”
文慎闻言,眼泪唰一下就涌了出来:“我不管,我不要你走!你要是走了,我保证你这辈子都找不到我!我恨你,我恨你一辈子!”
虞望不想离开的心比任何人都强烈,他才拥有文慎多久?或许自始至终都没有彻底、真正地拥有过,他比任何人都想再靠近他一些,和他厮守一生,永不分离。
可是这颗自私的、充斥着罪孽与贪欲的心,总是被一种莫名的恐慌和不安笼罩。
这两天虞望连梦里都是那天晚上那样望不到头的大雪,文慎病热地伏在他背上,浑身软得可怕……满地的雪,有时会变成白花花的碎银,他忙着赶路,从不低头去捡,可到了医馆,大夫开出的药得先付了银子才能煎,他掏出了全部家当还不够,便想起来时路上的满地碎银。
他回头去捡,原地却不见雪,也不见碎银,只见满地雪白的骨头,和一张支离破碎、病容憔悴的脸。
“小慎。”虞望俯身,低着头,垂着眼睛,说话极轻、极耐心,“没事的。”
“哥哥的体力小慎不是最清楚了吗?小慎不是说过哥哥最厉害了吗?哥哥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呢,不趁这时候多攒些银子,等以后哥哥老了,小慎生病的时候,要怎么办呢?”
文慎闻言哭得更厉害了:“小慎会好好照顾自己,不让自己生病的。”
虞望笑着亲亲他湿软的脸颊:“真的吗?这么厉害啊?”
文慎噙着泪重重地点头,眼泪从眼眶抛了出去,打湿了虞望的脸。
“那要是哥哥生病了怎么办呢?”
“要是哥哥打猎的时候,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呢?要是哥哥再也没法赚钱养家怎么办呢?”
“我养你啊!”文慎简直不能理解虞望这些莫须有的问题,“病了就治病,受伤了就治伤,要是真到了那一天,我就是出去卖——”
虞望眼皮一跳,想也没想,一把捂住了这人寡廉鲜耻的小嘴。
第165章 种田番外 32
“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出去卖的。别痴心妄想了。”
他突然这么来一句,文慎一时半会儿还反应不过来:“什么死不死的,不许你死!”
“好,我不死,你也不准出去卖,否则屁股都给你打烂,这儿也给你割掉,一刀一刀地片,看你还敢不敢——”
文慎夹紧腿心,气得直咬他:“王八蛋!我不出去卖草药怎么赚钱养家?”
虞望:“……”
文慎见他突然怪异地笑了一下,心中顿感不妙,还没来得及逃走,果然下一刻就被他抱进怀里埋在颈窝狠狠吸了一大口。文慎魂都快被他给吸坏了,仰着清瘦的一截喉颈徒劳地哭吟一声,浑身激出一阵细汗,鼠蹊往下湿乎乎地发黏,凭空一阵幽兰的清香混着淡淡的膻气,虞望可太熟悉这股味道了,不用看都知道,怀里这只小猪宝又开始发骚了。
“慎儿,你心跳得好快。”虞望高挺的鼻梁顶着他颈脉,大掌在他心口轻轻一抓,文慎就强撑着软成面条的身子怕人地弓起身来,他有点怕痒,又有点害羞,红着脸躲在虞望怀里,小口小口地呼着热气。
“怎么跳这么快?”他追问。
“喜欢……”
虞望没听清楚:“什么?”
“喜欢你!”文慎脸都快红得冒烟了,抓着虞望的衣袖,像小螃蟹夹手一样紧紧地不放开,他在虞望怀里踮着脚,抬起脸,那双水亮水亮的眼眸满溢着说不出的呆涩、羞赧、痴迷与眷恋,心依旧跳得那样重,那样快,好像稍不注意就会承受不住地昏倒过去。
虞望糙厚的脸皮也被这道灼灼柔软的目光给烫红了,明明是想跟他好好说镖局的事,此刻却宁愿被镖局找上门来砍断一条手臂。那张镖师契书白纸黑字写得很明白,违契者当被砍断一臂,返还所有例银,终生不得加入其它镖局。
他以前认字很少,但这三个月来小慎教了他不少常说常写的字,小慎说他的名字是朗月的意思,每月十五都要缠着他去温泉泡水玩儿,要他给他点枫叶照月亮看。深秋满地都是枫叶,可寒冬腊月的,他上哪儿给他找枫叶去,四周都是皑皑白雪,连柴都不太能捡得着了。
好像有哪个古人说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今他爹在地底埋着,他娘在很远的地方,他把自己的头发割下一截点燃给慎儿照亮近处的水光,也没有对不起谁。
“……谁家的小狐狸精?真不害臊。”虞望捏捏他柔凉的鼻尖,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掐着他那截细腰原地不快不慢地飞转一圈,文慎很喜欢被他这样甩着玩儿,也很喜欢被他甩完一圈抱进臂弯坐着,虽然他已经长高许多,长大许多,但在虞望面前他总像个小孩儿。
“不是小狐狸精,是小慎。”文慎抱住他的脖子,蜷进他怀里,晃晃脚,纠正他。
虞望发自内心疑惑道:“小慎不是狐狸精?”
“小慎是人啊。”文慎觉得他有点笨,于是牵着他的手摸摸自己的脑袋,自己的尾椎骨。虞望觉得心头发热,顺手在他微微凸起的尾椎骨蛮力地揉了揉,抬头抵近他鼻尖:“好吧,那应该是我说错了,其实你是一只小猪。有些小猪生来也没有尾巴。”
文慎怒不可遏地咬他:“你才小猪!”
虞望笑着将被咬得湿漉漉的侧脸凑上去,静了会儿,才说:“真的很不想让我去吗?”
文慎重重地点头:“嗯!很不想很不想,特别不想,哥哥!不要去!”
虞望张了张口,真想马上跟他保证不去了。可是毁了契书,跟虎门镖局反目成仇不说,断了一臂,他要怎么赚钱养家,怎么让小慎过上好日子?
镖师的活虽然凶险辛苦,但挣的银子不会少,要是他多走短途的大单,一年也能有不少时间在家陪小慎,他还从来没给他买过什么好吃的点心,没给他买过真正漂亮的衣服,小慎跟了他,一点福都没有享过。
不行,他还是得——
“小慎!?!”
虞望还没说话,客栈并不结实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踹开,虞望沉着脸回头看去,只见来者站在门口,一身装束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微妙地不显张扬。
那人外罩一件天青色杭绸直裰,料子细腻温润,清贵而不炫耀,腰间束着青玉带钩,一支素银镶碧玉的竹节簪将墨发整齐束起,面容清俊儒雅,眉眼给虞望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还没等他想清楚那有点膈应的熟悉感从何而来,怀里人就兔子一样地蹦出去,朝那人高兴地大喊:“兄长!”
兄长?
“小慎!”文斯贤大步上前,甚至顾不得仪态,双手有些发颤地扶住文慎的肩,上下仔细打量,声音带着失而复得的沙哑与激动,眼中瞬间漫上水光。
“脸、脸怎么了?!”
文慎抬指略微碰了碰自己脸上的伤痕,不甚在意道:“划了一道口子,早就好了,兄长不必担心。”
文斯贤闻言捧住他的脸,几乎是又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脸蛋是饱满莹润的,透着浅淡的红晕,早先因郁结于心的苍白消瘦已不见踪影,被他握住的肩膀,隔着厚衣也能感到圆润的弧度和柔软的肉感。
他甚至下意识地捏了捏文慎的手臂,又顺着脊背抚下,触手所及,并非记忆中的清瘦伶仃,而是一种被过度疼爱出来的、软绵绵的柔熟丰腴。
弟弟似乎被照顾得很好,好得过分,好得脱离了文斯贤全部的掌控。文斯贤心中那失而复得的狂喜里,蓦地渗进一丝难以言喻的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