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江南(129)
他看着父亲深邃的、沉黑的眼睛,内心深处苦苦压抑的情绪骤然喷涌而出,他开始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已经约定好了,要做彼此最坚实的依靠,无论发生什么变故,父亲都不会轻易抛弃他。
“昨天——”
虞望手腕上的个人终端突然响起两声嗡鸣,EAGLE总部的工作消息弹出,带有九鬼曜个人社交头像的聊天框在终端屏幕上骤然亮起,那头像好死不死,是一张九鬼曜在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眯眼笑着望向镜头的照片。
文慎神色一滞,本来就有些苍白可怜的面容瞬间变得惨白潮湿,额边竟然转眼间就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和服睡衣下纤韧柔软的身体应激性地发颤。
那一下甚至连虞望都没制住他,他就那样直楞楞地扑进他怀里,湿漉漉的幼鸟一般,埋在父亲温暖安全的颈侧,攥着父亲身上带着硝烟和消毒水味的病号服。一根青色的藤蔓亲昵而胆怯地搭上父亲的手腕,帮他叉掉了九鬼曜发来的工作讯息。
“呃……嗯……”
虞望很快反应过来,取下个人终端往沙发背后一扔,安抚性地摸摸那条青色的藤蔓,右臂托住文慎的腿根,抱着他轻轻摇晃着,从地毯上站起来,往沙发上一坐,搂着人轻声细语地哄。
“没事,没事的。”虞望满是枪茧的手怜爱地抚过他汗湿的脸颊,“都是爸爸的错。待会儿就给他屏蔽了。”
“别怕,他找不到这里。就算找到了,也没本事把你带走。慎儿是爸爸唯一的宝贝,爸爸不会让任何人把你抢走。”
文慎精神海蔓延而出的藤蔓紧紧地缠绕着虞望的胳膊和手腕,战场上能够实现一击即杀的精神绞网,此刻却像是新生的嫩芽一般不堪触碰,一边缠紧一边瑟缩,藤体可怜地分泌出一点青涩的粘液。
虞望捉住他的一根软藤,细细地、温柔地捋了捋,沾了满手的粘液也不生气:“好了,好了。一个向导而已,没什么好怕的,再说了,爸爸不是在这儿吗?他要是敢来,我们就让他有来无回。”
文慎浑身汗涔涔地湿在他怀里,柔软娇嫩的精神藤被他抓在掌心,可是因应激而剧烈颤动紧缩的心却慢慢安定下来。他抬手圈住虞望的脖子,艰难而短促地喘息一声,眼眸里渗血的赤色慢慢褪去,余下的只是一片浅色的、痴妄的、天真无邪的海。
“爸爸……”
六年来第一次,在虞望清醒的时候这样叫他。
虞望向来处变不惊的脸好像短暂地出了某种差错,以一种不太符合他身份、也不太符合他年纪的呆怔愣愣地望着文慎,好像他说出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
半晌,他的心才砰咚砰咚狂跳起来,整张脸浸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亢奋:“……你叫我什么?”
他甚至晃晃怀里这具绵软潮湿的身体:“宝贝儿!你叫我什么?”
文慎却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不再言语。
虞望很想听他再叫一声,但也知道他现在状态很不好,虽然内心并不满足,却只能暂时放过他。
他很高兴。
高兴到甚至忘了再追问昨天的事,只顾着抱着文慎一个劲儿地在心中傻乐。他爱死自家这颗掌上明珠了,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乖、这么可爱的宝贝儿,原来在他心里,是真的把自己当爸爸,只是因为羞于表达才不说。
天知道这六年来他为了让文慎改口叫爸爸使了多少法子,费了多大劲儿。他早就后悔最开始的时候没教他叫爸爸,以至于后来无论如何都不改口。
父亲也很好,但是听起来总觉得有点生分,更何况他自小声音就冷,表情也冷,虞望并不清楚,在他的世界里“父亲”这两个音节和陌生人是不是有着本质的区别。
虞望一高兴,也不追究他骗自己没受伤的事儿了。他抱着文慎,从医疗箱里翻出无菌纱布和重组人表皮生长因子凝胶,轻轻掰开文慎蜷缩起来的双腿,先是确认了伤处,再用犬齿咬开凝胶盖子,忍不住问了句:“怎么伤到这里的?”
文慎此刻身心极度依赖他,根本不在乎他对自己做什么,丝毫没有抵抗,乖乖地把伤给他摸。然而不知道是因为还没从应激的状态缓过神来,还是不想再对虞望说谎,他紧紧抿着唇瓣,闭着眼睛,又是一副冷着脸爱答不理的样子。
第120章 番外·地下城 8
虞望对自家小公主动不动就冷脸不理人接受度非常良好。毕竟文慎本来就不是多么热络的人,在遭受了十二年惨无人道的K系列异能培育实验之后,非但没有严重的反人类反社会倾向,而且还能平安、健康地长大,虞望时常为他感到骄傲。
乖也好,不乖也好;听话也好,不听话也好;小意温柔也好,娇蛮任性也好;暖乎乎地贴上来也好,冷冰冰地扭开脸也好……只要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虞望可以纵容并托举好他的一切。
虽然只是偶尔,但他也会有反省的时候,大多是在帮小慎镇压精神海怨灵暴动的余暇,看着怀中人乖顺安稳的睡颜,他也会想,自己的教育方式是不是不太合适。
是不是应该让小慎多结识一些朋友,是不是不该纵着他总是发脾气,是不是应该对他进行社会化训练,是不是应该告诉他,外面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他太孤僻了,除了虞望,和外界几乎没有任何的联系。他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自虞望把他从污染堆里救出来那一刻起,虞望就是他的全世界。
但是虞望作为父亲,不可以这么自私。他比谁都清楚小慎为什么会这样黏他,不过是雏鸟情结和吊桥效应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而已。他应该做的事情是纠正他过度的依赖和偏执,而不是听之任之,就这样把日子一天天糊弄下去。
孩子再黏人,也总有离巢的那一天,他现在可以把小慎当作眼珠子心尖肉一样疼爱,以后呢?小慎也是人,应该有自己的人生,他这样糊弄下去,迟早会耽误了小慎,也害了自己。
这些道理,虞望都知道。甚至很多个抱着小慎入眠的夜晚,他都这样给自己洗脑。
可是六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改变。
他不觉得自己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也不觉得自己对小慎有着强烈得不正常的占有欲,他只是觉得小慎还这么小,外面却这么危险,不如再等两年,再等两年……他一定放手让他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宝贝儿。”虞望拿医用棉巾擦了擦指腹的血迹和精神体粘液,一边裁纱布一边凑近他说话,低沉微磁的声音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宠溺和疼爱,“会不会疼?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文慎乖乖地掀起长襦袢的下摆,岔着一双修长玉润的腿。虽然小慎是男孩儿,虞望也只是伸手过去轻轻探着伤口,目光并没有任何往下凝视的意思。
“说话。”
“总是闭着嘴,别人还以为我养了个小哑巴。”
文慎闻言终于赏脸,掀起一双湿漉漉的长睫痴痴地望向他,那一眼甚至让虞望都鬼使神差地败下阵来,他知道文慎乖的时候爱用这样的眼神看人,可是无论多少次,虞望还是不太习惯。
也许是仅有的一点良心和道德感不允许他回应这样的眼神,虞望移开视线,目光落到他右眼下方两寸,那颗湿润的小痣上。
“那个,闺女,呃……今中午咱吃什么?”虞望突然饿死鬼投胎似的,又抬头张望着方才放在茶水架上的餐盒袋。
文慎终于开口:“蒸蛋羹,炒三鲜,糖醋排骨,番茄炖牛腩。”
“这么丰盛啊。”虞望非常捧场地亲亲文慎汗湿的脸颊,“谢谢宝贝儿,辛苦了。来,纱布贴好了,你并拢试试,看边缘会不会磨腿根,要是不磨的话咱就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文慎乖乖照做,有点磨也没吭声,因为心情实在有些怪异。他喜欢父亲的手,那双满是枪茧的、粗糙悍硬的手对于他来说实在难以招架,父亲判断力很好,手感也很准,不会在他的伤口乱摸,可他却用了非同寻常的自制力才没有失控地把那只大手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