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古(92)
他倏地回过头,看见了自己腕上不知何时缠上的符链,纤细的链条在光裸的手腕上,触感冰凉光滑,贴合得恰到好处,银色的光泽在昏暗中微微闪烁,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意识到了什么,他蓦地出声:“明如晦……”
“没有扯平。”
声音从头顶不轻不重地落下来,明如晦垂着眼不冷不热地看着他,仿佛之前所有的柔和与软化都只是假象,此刻已从他身上褪得一干二净。
他说:“郁危,我之前说了,再不听话就把你锁起来。”
符链轻轻晃动了一下,明如晦眸光一寸寸扫过郁危的神情。
没有预料中的愠怒或是厌恨,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反抗都没有,眼前的人只是坐在床头,屈腿直愣愣地看着腕上的链子,似乎没有回神。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腕,一反常态,说:“我听你的。”
烛火燃烧寂静无声,摇曳的灯影打在重重床帐上。或许是因为室内太安静,他声音清冷,却压得很轻,刻意的压制后,反而更像是柔和的私语。明如晦看了他稍许,忽然说:“过来。”
郁危回过头,眼底一霎被火光映亮。
他并没有立刻靠近,而是警惕问:“做什么。”
明如晦看着眼前的不听话小人偶,莫名觉得他防备的样子有些刺眼,就好像从前,对方是会毫不犹豫也毫不设防地接近自己的。
他脸上仍是没有端倪,支着头,若有所思地抬手,符链随之微微一动,手腕处一股拉扯力传来,郁危上身立刻被拽得一歪,踉跄着被迫靠近了对方。
“你还没有正式拜入师门。”他说,“算起来,过几天就该到时候了。”
暖色的火焰在明如晦眼底摇曳、燃烧,仿佛能融化那些看不清的黑浊,甚至竟显得温柔。他们之间的对话,长久以来都缺乏心平气和的氛围,以至于此刻的亲昵缓和,似乎都成了一场不真实的梦。郁危用了很久才逼迫自己移开目光:“我不是已经拜入昆仑山了吗?”
明如晦轻嗯了一声,语气中并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轻描淡写道:“不只是昆仑山。”
“你的师门,是整个白玉京。”
郁危眼瞳缓慢收紧,完整地映出对方的面容。
“白玉京是你的师门,昆仑山就是你的家。”他屈起食指,在郁危脸侧轻轻刮了下,又一次说,“郁危,你哪也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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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嚓。
踩断树枝的声音伴随着兔子在雪地上飞快跑走的簌簌声响起,郁危直起身,冻得发红的指尖拂了拂身上的雪粒,锁在手腕的银白符链随之发出阵阵清灵轻响。
胡萝卜在兔子们受到惊吓时掉落在地,他走过去捡起来,放在了兔子洞旁边,然后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躲在石头后面的东西立刻缩了回去。
郁危往那边看了两眼,又收回视线。他身后,依旧是小孩身形的黑影坐在矮树枝桠上,优哉游哉地晃着腿:【郁危,很久不见,你似乎过得很不好。】
被他叫到的少年头也不回,冷淡着脸不予理会。
【这几天你一直往昆仑山上的藏书阁跑。】黑影跳下来,看着他眼底的青黑,有些感兴趣地说,【看你的样子,是整宿都没睡吧。】
【你在找什么东西?我说不定可以帮你。】
它边说边转到郁危面前来,后者终于分给它一个眼神,淡声开口:“你能帮我什么?”
黑影说:【帮你离开。】
“……”郁危声音没有起伏,“是帮我,还是想杀我。”
【你不应该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黑影缓慢说,【我们境遇相同,我不会骗你,也不会不帮你。之前做的一切,也只是想要让你认清这一切。】
【你不是也看到了吗?我赌赢了,而你赌的真心是假的。】
它伸出手,不远不近,抚了抚郁危腕上束缚自由的符链,又爱惜一般捧上眼前人的脸,循循善诱道:【郁危,你只有我了。】
在它碰到的前一秒,郁危倏地扭过脸,用力拍开了它的手。
乱掉的呼吸平稳下来,他问:“什么条件。”
【很简单,】黑影坐下来,坐在他旁边,语气莫名地开口,【只要你想办法,在几日后让拜师礼失败,我就可以帮你离开。】
“为什么?”
黑影扭过头,有些怜悯地看着他:【因为拜入白玉京后,你就再也走不掉了。无论逃去哪里,明如晦都能找到你。】
【就像他留在你手上的这条符链,一辈子绑在他身边。】
【你愿意吗,郁危。】
“……”
黑衣黑发的少年毫无动容,只是低垂着眼帘。银白的符链轻轻环绕在他腕间,每一处转折都经过精心雕琢,完美贴合手腕的曲线,仿佛是用月光凝练而成,散发着淡淡的、却不容忽视的冷辉。链身上细腻繁复的符文,微光中轻轻闪烁,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庄重。
坐在雪地里,眼睫发丝落满了晶莹的银粟,黑白对比,浓烈得惊人。郁危屈起手指,摸了摸冰凉的链身。
过了许久,他说:“不愿意。”
听到了满意的答案,黑影轻笑道:【那就想办法离开。】
郁危平淡道:“破坏掉拜师礼就可以了,对吗。”
【没错,我不会骗你。】黑影似乎心情不错,【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这件事对你来说百利而无一害,我不会让你对明如晦出手,也不会让你做危险的事情。】
【郁危,我是在帮你。】
郁危眼睫颤了颤,掩住了眸底的冷漠讥诮:“……我知道了。”
黑影道:【你想通了?】
顿了顿,郁危嗯了一声。
“我可以答应你。”他冷静道,“但前提是,你也要留下什么,让我相信你。”
【你在和我讲条件吗?】黑影笑了笑,【可以。】
它对郁危伸出手,掌心里,一团黑雾老实蜷缩着,全然没有了平时狰狞的模样。
【这是我的炁,我给了它认你为主的指令,此后它就会一心一意地保护你。这样足够诚意了吧。】
郁危垂眸看着它手中的炁,半晌,接了过来。黑雾立刻安安分分地缩成一个球,躺在他手心里不动了。
见他收下了自己的东西,黑影露出一丝笑容,站起身。
【还有一件事。】它看着眼前人的脸,【我很好奇,事情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你和明如晦,如今又是什么关系?】
郁危一顿,抬起眸,没有表情地盯住它。
黑影带点笑意,不紧不慢地猜测道:【是已经没了情分的师徒,还是互相厌憎的仇人?】
郁危冷淡道:“这些和我们的约定有关系吗?”
【你不想说也无妨,我只是比较感兴趣。】黑影丝毫不见愠色,从容回答,【毕竟从此以后,你们也不会再有任何关系了。】
它的身形渐渐消失,笑着说:【那我就等你的消息,郁危。】
一阵风卷过枝桠上的素雪,吹得眼前茫茫一片,再一眨眼,对方已经彻底不见。
郁危没有表情地看了会儿手里的黑雾,缓缓合拢五指,将它攥成一团,扔进了袖中。
等到再也没有外人的气息,他才扭过头,看向之前的那块石头,说:“出来吧。”
“……”
石头后面的东西纹丝不动。
郁危低头搓了个雪球,头也不抬地向那边扔了过去,正中石头。这下对方终于按捺不住,发出扑簌簌的一声。
下一刻,困困符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小声喊:“歪歪。”
很久不见,小纸片子浑身脏兮兮的,好在材质特殊,不会破损。郁危朝它微微张开手,困困符立刻精神一振,飞快地冲他跑过来,扑了上去。
它紧紧扒住:“歪、歪最好、好了。”
闻言,郁危很轻地吸了吸鼻子,用力闭了下眼睛。他哑声问:“你怎么回来了?三七呢?”
“想歪、歪。”困困符努力地一个个回答,“瞒着、三七回、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