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484)
天佑女王是贪婪与野性并存的君主,她远隔重洋,就能在大雍腹地借刀除去威胁她统治的政敌。
此番蛟洲军的动向他已听说,此时此刻,邹子平唯一可以并肩的便是卫子沅了,他们迟早要在沽州起战。只要能将西洋打回老家,名垂青史就在眼前!
可是单良均看着许川,静了半晌,只说:“回去以后,告诉卫冶,他占据江南五州是为自保,我不会管,但颍州干系重大,只要封长恭胆敢踏足,我必不会放任自流。告诉邹子平,他一路至今,不慕名利,我将他视为挚友,常有神交,但郭志勇的战死沙场不是他临阵倒戈的理由,我西南守备军是大雍西南的基石,蛟洲军扎根东南,本该亦是,请他多加思酌,万望珍重。最后你再告诉卫子沅,她生而不公,这是时潮的罪责,我常因她感到我辈可耻,哪怕我不喜欢她们兄妹二人,但此番反扑,我祝她论功铸名,流芳百世。”
大雨瓢泼,西南的雨季总是伴随着潮湿闷热。许川合上帘子,蹬上马踏,等不到雨季方落,便已携着口信迈上回程的路。
这将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要不断往返的道路。
蹄踏涟漪,晕过海静,卫子沅把收到的信拆开了,随手拨正镇纸按在一边。
“不意外,”卫子沅随便扫了一眼,笑起来,“论功行赏没女人的事,排过挨骂又想着我了……好男儿。”
邹子平此刻不能露出惋惜的神情,哪怕是同仇敌忾,他明白对于卫子沅而言,这是一种带着天生傲慢的伤痛,因此他只是沉默。
都言“水清可以濯吾缨”,岳云江旧器,故名濯缨枪,一杆系着红缚的长枪架在案边。
卫子沅说:“红缨枪来!”
第285章 荆州
“秦失其鹿, 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这是自然的规则。千年来, 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政权更迭都遵循这个规律,因而身在其中, 你只能遵守, 却不能阻止。”
萧承玉披衣立案, 奋笔疾书。
他字迹凌乱,但依稀可见旧日敦皇风骨。自从太明扎根辽州,立院铸墙, 他这个原先无人问津的先太子再次站在了激流之上。庭院内外四处都是脚步声,阴影里投射进数不清的目光, 他握住笔的手微颤,桌案地面满是铺满的纸张。
檄文, 辩文, 策论, 颂书。
薛有今想要搬出天下口舌,来拖缓卫子沅的反扑路,这种手段固然低劣,却很有效果,因为这属于“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范畴,且还能抢占先机。
卫冶稳占五州, 靠的就是事出有因,饶是造反起乱也是为民谋求福祉, 占尽了道德高地。因此卫子沅想要乘胜追击,笼络人心,就必须证明西洋有非打不可的理由。
但薛有今一纸驳文, 就说她有违夫意,执意抹黑岳氏清誉,丝毫不顾念岳云江为护大雍战死沙场的英勇壮举。
同时还为声名之显,不顾沽州百姓安危,穷兵黩武,女人私心!
名望是世间最虚无缥缈的东西,它看不见,摸不着,而且不是亘古不变的。昨日的英雄可能为明日的后辈所唾骂,今日的正统纲常可能为往后的世俗所轻蔑。但在这里,在如今,一切的名望都是聚才成党的根本。薛有今用过“声名”这个武器,深谙其中厉害,因此他比卫冶还要看重声名之利。
……然而人的清白,是最无法争辩的。
檄文,策论,颂书。
议和条约悬而不决,卫子沅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出兵转机!
此时夜已深了,萧承玉掩袖呢喃,恍惚间听见雨声。
他与李喧并行在乡野田垄间,农户耕锄,雨打麦秆,佝偻下去的脊梁恍若永远不能抬起。十里外,隐有村烟袅袅,疏发老叟带着三两小儿嬉笑,那是人间闲乐,是雨雾藏不住的风骨。
“高殿遮目盲,”身侧李喧一身粗布旧衣,远远眺望着北都凤阙樊楼,他说,“圣人站得太高了,只能见山河万里,暮色滔滔,却注定无法着眼城墙里的一块砖,田埂间的一粒谷……这是为君者的幸,也是为民者的不幸。”
萧承玉站在风口,为清风明月所罩,他一身轻松,说:“先生下来了。”
田垄间平坦宽顺,全无遮挡,雨中诸景皆可一览于眼底。
李喧迎风而立,潦草束起的乌发掺着几根雪白,在雨幕中唯独一人、一旧蓑衣、一根持拐并鼓风袖袋而已。
萧承玉曾经仰止于高殿,不见人间烟火,此刻并立,方闻此间风物,亦知天地浩荡。
“如若只我一人,或站或卧,再多春秋,也是无用。”李喧说,“所幸你也下来了。”
“可我的心还牵挂着北都,那里有我过去的一切,”萧承玉默然片刻,似有痴念,他低喃,“我在这里,可我骨血的一部分,仍旧留在那里。恐怕终其一生,我也不是自由的。”
“活在世间,自由只是痴念。”李喧说,“大雍恰比秦。”
萧承玉看向他,唤道:“先生……”
李喧听那风雨如晦,便道:“秦失其鹿,捷足先登。但我可以让秦没有那只鹿。”
雨声乍裂,滴滴溅落似玉盘声动。此间景象再度消散,隔着粗纸疏窗,太明书院的深庭草屋涌入眼帘。萧承玉几度闭眼,最终弦断无声,纸贵洛阳。他搁下笔,叫来檐下的北覃:“把此文转交给卫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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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凌乱,道路湿滑,水洼溅起的污泥挂在了马鬓上。
马槽里混着玉米的糊糊已经被瓜分殆尽,许川刚刚从衢州州府的主院里出来,还没顾上给自己擦拭,就心疼地跑去马厩,要给爱马偷偷抢来最好的马草。
“老实人好,”卫冶侧头看雨,把茶盏往边上一撂,“你没去过西南,不熟悉单大帅——他不像一般人,看我这张脸,居然不顺眼。倘若这回许川没能带回话,我就要以为他是嫉妒我们长得俊了。”
蒋筠听罢他这臭不要脸的评价,咂巴一会儿,说:“那么颍州还打吗?”
“你是聪明人,熟悉这一块,派去河州的粮也是经过你手。”卫冶捏起棋子,随意寻了一处落下。
他对棋局善而不专,并不会下得锱铢必较,闲暇时玩乐也太认真:“我觉得这个问题,你心里其实已有答案。只是邵麒素日圆滑有余,一入大局就稍显直愣,能借这个机会,让他紧紧神,也是好的。”
时无多迁,紧攥则亏。
不若任它随心吹吧——狂风啊!
蒋筠看着棋盘,此刻风云伴随雨声淅沥,黑子已下,已经轮到他落子了。
“垂死病中惊坐起!”卫冶倏然一笑,只见他松开手,撒开棋,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在蒋筠凝视残局的时候语声疏狂地高呼,仿佛相隔咫尺,忽闻酒醉,“焉知你我不是扶摇而上九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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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州西去,端州戒严,颍州此刻聚扎了比邻三州守备军。”杨玄瑛回首,看了眼北边的天。
封长恭站在天梯一阶,说:“河州压力大啊。好在颍州干系重大,守城的将领绝不敢贸然行动。敌不动,我不动,把要来的一半辽州守备军留在那里,就足够把他们吓得缩在城中。”
杨玄瑛颔首同意,却静了片刻,又道:“你仗着侯爷疼你,张口就要走半边军力,别说邵麒,搁我我也不痛快。况且辽州到底不是本家,招募的兵里还有不少心野的草寇和流氓,河州离辽州又太近,此刻河州空空,辽、颖不知,却难保被留在那里的辽州守备军不生旁的心思。那一半守备军驻扎边界,或占地、或倒戈,在我看来都有可能,须得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