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345)
久雨成疾, 寒风无情,刚打听来周遭粮价的童无此刻刚回了话,卫冶脸色难看得可怕。
“被淹的都是穷苦人家, 没地方可去的,真吃不上饭的也是同一批人。这么高的价, 他们想卖与谁?”卫冶没蹚下水,他近日愈感体寒齿冷, 浑身无力。
身侧的任不断才穿一件单衣, 卫冶已经裹上厚袍, 大氅更是入了秋就再不离身——是真离不得,而非言侯以为的打定主意要在外留到寒冬。
他原本打算的事,现早已经做完了。
拖到这日子还不肯回京,也不肯叫故人相见……无非是天气还不够冷,裹成这样,简直是将己身的羸弱不打自招。
卫冶是这种打肿脸也必须充胖子的人, 他才不觉得这种脆弱会让人怜惜。事实上,趁你病, 要你命,才是他从前最熟悉的待遇,也是他后来用在旁人身上, 运用得炉火纯青的法子。
他只是不想让人看出无力,平白惹人笑话。
卫冶很能装相,在周围人似有若无的打探目光下,咧嘴嗤笑:“祖宗坟头都要淹塌了,也不晓得给自己积点德。”
长宁侯早前在衢州大发神威,先端掉了王氏,再踹平了孙家,连带着一堆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当地豪强都不得不碍于风声,收着尾巴装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孙子。此刻后浪拍上前岸,真心怕他的人不少,但恨不得他赶紧滚的人更多。
本来嘛。
这堤塌水满,赈灾济贫,一不是北覃职权,二是他如今管北覃卫又不多。虽然说是出来巡游,但能站在这里说话的人谁没风口?都知道当今圣人不比先帝,没那么纵着他肆意妄为,所以轮不到卫冶管的事,他们自然不愿意让他多插手。
这就是让卫冶不要多管闲事。
但卫冶显然不是那种肯听话的人,他不识好歹,谁又能拿他怎样?
以任不断为首的几个亲卫都在边上围着呢,只等卫冶一声令下,便可为马首是瞻。
诚然卫冶不可能拿他们所有人撒气,但万一恰好是自己撞到了火口呢?归根结底,天灾那是没法子,人祸么,也不是自己一个人促成的,没人想倒霉的人是自己。
至于底下的这帮百姓,惨么?惨,是惨。
努力半生,当牛做马,也不过攒了几串铜板,盖了个破木房子遮雨避阳,满以为可以就此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了,结果不过一场雨,官沟堵着疏通不了,堤坝老旧也拦不住,这些梦寐以求的将来顷刻便只能是梦——但说到底,这样的际遇倘若只是落到一个两个人身上,那是值得叫人同情。
可眼下是多少人蹚进了半身泥?
不嫌烦就不错了,多了少了也不过几个数字一摊烂账!谁在乎呢?上头的补贴银迟迟不下来,今年家中的银丝碳都还没买齐!
各人自扫门前雪不好么?做什么要他们功名利禄统统在身的人来陪着一道淋雨!
“爷,外头多冷呐!”终于有人耐不住,带着江南口音的腔调总是拖得长,“衢州守备军的吕总督里屋已经设下薄宴,还早早烤了燃金笼,定然是不会冷着侯爷分毫。侯爷若是不嫌弃,不如我来带路?”
卫冶偏头看他一眼,说:“粮价这般高,总督俸禄恐怕也吃不起。我哪儿好意思空手上门吃白食呢?万一开了胃口,一不小心吃穷了总督府可怎么好?”
他把话说得简直让人不知道该如何接。
卫冶话音一落,分明就能所有人面上都淡了几分笑意,骤然一静。
“不如这样吧?饭呢,既已备下,肯定是要与诸位一道吃的。”卫冶扫了周围一圈,才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但我卫拣奴这人吧,就不是能厚着脸皮承诸位的情。我每每想到咱们吃穿不愁,红绡暖帐的时候,还有人死生不知,积蓄家底付之一炬,今晚闭了眼就不敢管明日吃不吃得上饭……本侯这颗良心实在是过意不去。”
一帮人围在廊下,卫冶好意思拿良心说话,别人都不好意思应他。
“但侯爷不是不知民间疾苦的人。”卫冶话锋一转,又说,“如今时候不好,大家伙的日子都难过,本该是我体谅,却不想还要劳请列位先一步退让。适才聚在一块,都说了不少场面话,但你们真心请我做伴,这我是明白的。于情于理,我也该告知我的真心话。”
众人闻言思忖,都从卫冶的这句话里,听出他的让步之意。
但与此同时,卫冶明摆着是要管一管此事,他肯放过今日被他叫来的这帮人,定是有个条件要提,只不过这条件但凡过得去,大家也是肯好好办的。
卖长宁侯一个面子,换不换得来人情不说,起码能留个名儿——这也是好事啊!谁不知道沈家之所以能脱颖而出,除了沈自恪的确眼光毒辣,手腕刚硬,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与长宁侯多有往来。
富贵险中求,人当逆水而行舟,奋力上游。
还是那人咬咬牙,试探地问:“侯爷请讲?说句拿大的话,您肯交心,咱们浮萍游子之身,定然是无敢不从的。”
“该谁的账,记谁头上。”卫冶冲他们笑,微微停顿,“民以食为天,竞提粮价是个好生意,利人又利己。仓库里的存粮已经是个定数,人要入口的饭菜,少说也得买个保底。一来一去,一样的粮,凭空多收进个把两银,而且你们吕总督的消息是真快,侯爷才刚说要管,他就要请我吃菜。可惜菜我当然是要吃的,能想出这样赚钱法子的人,侯爷也是要见的。就怕他们不欢迎!”
“那是怎么说的。”那点头哈腰的官员讪笑着,“前头是有人不准百姓击鼓鸣冤,但那贼人,北覃先头不也抓了么?跟吕总督可没干系,这市面上的粮草钱也该是主簿管的,哪里就跟守备军扯上……”
他越说越轻,因为卫冶正似笑非笑地看过来,而在他身后的北覃卫一个个面容肃冷,望向他的视线毫无情绪,仿佛在看一样死物。
那是真正亲手刃过血的人。
官员仓皇地止住嘴。
其实个中缘由他不是不知,只是在这如有实质的威压倾倒之前,他还以为卫冶在做的是商量,是请求,是威胁。但这一刻,见腰间的雁翎刀寒芒一闪,卫冶裹了大氅与自己擦肩而过,连随意的瞧一眼,都再没有。
周遭原还颇有些不满的人们悄然咽下了快要宣之于口的抱怨,他们一言不发地目送北覃卫护送着长宁侯离去。
官员胆寒地轻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惶然地落在滚进水里的腐木上,他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这座即将坍塌的高楼面前,坐着的从来不是平等的棋手。
卫冶肯微笑着说话,那只是表面的礼貌。
甚至往深了说,恐怕在长宁侯心底,他们连与他计较的资格都没有。
卫冶眼下在做的,绝非商议,只是通知。
他来告诉他们该怎么做。
而纡尊降贵的背后,北覃卫纵使在水里泡得一身臭,他们也只有俯首听命的份。高低贵贱早已在人出生时就排了列序,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自然是句屁话。骗得了脚下人,骗得了笨书生,但骗不了真正握着权柄的人。那哆哆嗦嗦的官员与周边人对视一眼,勉强笑了一笑,是安慰,也是打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