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121)
血腥味, 焦炭烫开了皮肉……周遭都很安静,除了栏杆内呼吸粗重的野畜,只能听见炭火炙烤着铁器, 时不时有来自别处的痛呼声嘶哑愤起,而此地没有人说话, 墙角水声滴答。
也许只有到了这种境地,人才会恍然发觉做一具理智全无的行尸走肉未尝不是一种好归宿。
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 连痛都很麻木, 迟缓的感官能察觉到有人正在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好半晌,惑悉才双目失神地认清了眼前的人。
他顿了下,缓缓地露出一个笑。
平心而论,作为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惑悉的相貌称得上是端正肃整。
哪怕是此刻被铁链拴着四肢,爬跪在沾满鲜血的杂草上, 整个人显露出一种难言的死气沉沉,也能依稀看出些往日的面相。
没有人会怀疑, 一旦他恢复理智,稳住了不断抽搐的面容,再这么微微一笑, 比起猪狗不如地死在这里,或许在学堂之中,做个受人爱戴的好好先生,会更适合这个恶贯满盈的南蛮贼首。
“滋啦”。
一点儿火星跌进了水珠,迅速沸腾而后消散。
卫冶一手撑着歪斜的脑袋,他嘴角含笑,把玩着鱼隐,时不时半眯着眼隔空比划两下,似乎是在做一场好整以暇的游戏。
先前那点儿不祥的预感,很快被装蒜心得能出书的长宁侯收拢回去。
卫冶低笑起来,轻飘飘地说:“慌死了,还以为你到这就撑不住了,白瞎我三天两头地找你玩儿。”
“侯爷啊。”惑悉垂了垂脑袋,再抬头时,眼珠已经浮现出一种疯魔的假白,“这么舍不下我,做什么要抓我进来?当初跟我一起弄没了封世常,金银各半两,我吃香你喝辣,怎么,不合侯爷的意吗?”
卫冶摇摇头,叹了口气:“给得太少,侯爷看不上。”
惑悉仍旧盯着他:“让我出去——活着出去,我就能给你更多。”
“进了北覃就别想着出去了,出去也是一个死。”卫冶说,“王勉王大人知道吗?他就死得痛快,可那又有什么用呢,生前身后事,还不都是我说了算——那多憋屈呢,岂不是辜负了您呕心沥血,上蹿下跳这几十年?”
惑悉探着脖子,仔细打量了卫冶一下。
他忽然笑了起来:“既然这样,怎么还不杀了我呢?”
“不着急。”卫冶也笑,“怎么说也是我苦苦追求了八年未果的人,好容易才落在了我手里,找你玩玩儿呢,别这么抗拒。”
惑悉凝视着他,目光冰冷:“你想知道什么?”
“图腾。”卫冶收起笑容,端详着他每一寸的反应,“我已经查明了,你不是南蛮出身,你是漠北人,潜伏多年不得回首的滋味不好受吧?可我真是好奇,好奇得快要死了,有人早在二十年前,就千方百计拿你做引,花僚只是你们的手段之一,目的就是勾起我对你们的兴趣——惑悉,这话该我问你,连命都不要了,你想要什么?”
惑悉头发蓬乱,一字一顿:“我、要、出、去。”
“不可能。”卫冶拒绝得利落,“你当我北覃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便走?”
惑悉冷笑道:“那你我就没得谈了……”
“谁说的?”卫冶绕了一圈,挥了挥手,身后的童无微微颔首,应机而动,“来,也叫咱们惑悉惑大人尝尝花僚的滋味,免得总惦记!”
惑悉神色倏地一变,吞了下唾液,手指死死扣住身下的蓬草:“你敢——”
“我卫拣奴有何不敢,你不也曾拿这玩意儿买命么,那会儿也没见你晓得怕,肯叫停啊?怎么到了自己这儿,就知道厉害了。”卫冶嗤笑,“听听,真是稀奇,都什么时候了,还由得你说不要就不要——这般放肆,本侯许了吗?”
诏狱的收押室总是比最冷的寒潭还要刺骨,而审讯间则永远烫得人眼眶发红。
卫冶说罢就起身,将这块闷热的地方空出来。
他在这里泡得太久了,早间服下的药物已经被烤化了,体内隐约阵痛复起,开始有些针扎似的疼意——然而卫冶面不改色,好似全无异样,只是在童无垂首拾掇花僚的同时,轻声叮嘱了一句:“过会儿回府帮我拿药。”
童无手上动作不停,“嗯”了一声。
这番交谈动静很小,小到让身处惊惧中的人感知不到。孔皓早已打开了窗,钱同舟的眸色沉沉,就站在卫冶的身后,看他的眼神如看走兽,只待卫冶一声令下,便能顷刻将他屠戮于此。
惑悉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那小小的“美人枝”,齿间干涩。
二十年来,都是凭恨活着的一枚棋子。
……他可以死。
但见了太多不成人样的尸首,卖命的帛金种起了要命的新地,惑悉早早就在长生天的庇护下发了毒誓,哪怕是死无全尸,他也绝不能死在这种妖邪的罪恶之花上。
“二十年前,踏白营杀进了漠北王庭,带走了神女。”惑悉蓦地开口,“恨啊,所有的人都在恨,若非老狼王和你爹达成了协议,以就此俯首称臣,外加每年所产的帛金尽数做岁贡,一力保下如今的女王,恐怕连她都得入北都,做一个任人拿捏的傀儡……侯爷,就像你一样。”
卫冶不为所动:“所以他们设计,使你摇身一变做了个南蛮出身,只待有朝一日,用花僚叩开大雍国门?”
惑悉似乎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这让他依稀沾染了几分活人气。
“不。”惑悉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那时候没有人知道花僚的存在,王庭的命令,也只是让我埋伏在南蛮部落里,尽力整合地下势力,等到时机成熟,再联合其他的人,一起攻入北都,夺回神女和失去的一切。”
卫冶:“那花僚呢?”
惑悉脖子僵硬地转向他,吱嘎作响,他沉默了一会儿,居然诡异地笑起来:“是有人给我的。”
卫冶蓦地一顿。
他忽然想起来先前王勉口中的那个黑发黑眸的外邦人,心中闪过几抹异色。
卫冶飞快地问:“谁?”
惑悉却忽然不说话了。
童无手上的花僚已经准备妥当,只等燃烟了,诏狱里烤着火盆和刑具,十分燥热。
惑悉半死不活地勉强抬头看他,只见卫冶的衣衫单薄,透过那月白的衣衫,他好像能看见许多年前,在杀掠一片之后的西南提督府里,同样的一片血气中,那个不知何时混入傩面人中的少年似乎也是这般瘦削。
撤退的命令由自己一声令下,年仅十七的卫冶倏地暴起。
下一瞬,寒芒乍现。
在他身边的那几个南蛮杀手闻声倒地,缠斗声一刻未歇,可卫冶却像一头斩杀不尽的孤狼,没有人可以近他的身,自然也没人能杀得了他。
不断有南蛮死去,可少年卫冶的动作却半点不见逊色。
眼看北覃卫的援军就要来了,惑悉强忍着焦躁,余光却察觉后门有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惑悉目力极好,退出战场不到一息,就认清了不知为何逃过一劫的那人。
不好,是封世常!
于是赶在北覃援军到来之前,南蛮杀手一分为二,一半留下缠住卫冶,一半跟着惑悉前去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