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288)
卫冶看他冥顽不灵,懒得搭理,反正习惯了这小子时不时的犯病,且亲吻起来滋味不赖,长得还好看,不肯听劝就算。既闹了就要让人看见,没有搭好的戏台也能开演。封长恭守到他睡下,睡得又昏又沉,这才抬手披上衣裳出了门。
劲风迎面,剽马呼哧着冒白热气。
他跑了一夜的马,驰骋过东直大街和南坊窄径,露在外头的手和脖颈被冻得冰凉。
凌晨时分,长夜未明,卫冶睡得正昏沉,额前满是沁足的冷汗,杯中备下的烫茶也已变得冰凉。封长恭正门不走,立在帘外盯了他片刻,像是一尊被雪覆肩的佛像,默不作声地翻进了窗。
“算了,不吵架。”
“我们不吵架。”封长恭铮铮的铁骨贴过去,求饶似的跟他十指相扣,“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把马骑了一路,就想了一宿,想得我好怕。”
“我错了。嗯?我知错了,真错了。”
卫冶没能醒来,自然也没能回应他。但封长恭不能再留,再留就是前功尽弃。
他没有理会崩裂的伤口渗出淋漓的鲜血,取了帕子洗净,擦干了卫冶身上的汗。临出门前,封长恭又回首看了他一眼,唐乐岁的话萦绕在他耳畔心间,叫封长恭终日惶惶不安,以至于笑也好,怒也罢,爱恨嗔痴都是活着的生机。
他太害怕昨夜院中覆月清色,眉目淡淡的卫冶了。
“你要想他活,你就要一直盯着他。不管他愿不愿意。”唐乐岁在酒馆偏门外被他刻意拦下,只拦了一瞬,匆匆丢下一句,“医者难医自弃人,短时或许能靠我,等日子久了,就是神仙也难留。他实在不是一个会对自己好的人。”
昨日他看着珍桃,想到的却是卫冶。
封长恭面色如常地想,养不好,人兴许就要苟延残喘地活。难保时日一到,积毒弊病,谁也不敢说他不会是另一个珍桃。
但封长恭敢。
他不仅敢说,还敢去胁迫。
他还要他活着。
第159章 结案
翌日早朝之上果真有人发难, 陶家的供词连同珍桃的亡故一并被不周厂的番子呈给了圣人。
巡抚司要追查不周厂与北覃卫的监管疏忽,尤其要追究内阀厂厂督封长恭的渎职失职。
但不知是为了避嫌,还是已生嫌隙, 风寒初愈的长宁侯一反常态,并未率先出来驳斥, 只在此事牵涉到言侯身上时, 说珍桃在宫中亲近的女官曾见她对言侯多有关注, 才不轻不重地反问了句,是否珍桃从前在宫中宴席上侍奉过哪个大人,便是与谁颇有渊源?
李岱朗已由吏部调至辽州, 不日便要外派,自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侯爷。
见他没有冒头, 萧随泽在卫冶含讽的神情下,将目光转至接任李岱朗之职的花连翘身上。
花督察凝视着靴前砖缝, 几乎在一息之间, 思绪百转千回。
封长恭的吊牌已经摘了, 人今日却还在朝堂,这是一种律责外的特殊——是殊荣,也可能是塌天大祸。
无论是要保,还是要弃,卫冶要退,却不能退得太明显。
而萧随泽初等帝位, 根基不稳,手下能用之人还要等到春闱才能丰盈, 况且辽州有逆,流民成灾,少不了得稳定军心, 且战后的重建得益于长宁侯府拿出的现银,荣金令与推恩令的并行更少不了北覃卫的推进。
因此,在花连翘来看,此刻萧随泽所欲,无非是权衡势力。
党派之争从来是萧家皇帝——也是每个皇帝的心病,此刻不论他二人离心与否,卫冶若是内外受困,孤立一方,那么原先轻易可撼动皇权的庞然大物细究下来,便也成了看似坚不可摧,实则也不过如此的缺口。
待他陷入困境,在口诛笔伐,众口铄金中孤立无援,圣上究竟不是切实的圣人,他是人,有红尘六根,卫冶的弱势失助反而成了他最大的助力。就是为了了全年少的情谊,至多,也不过就此吊了封长恭的腰牌,拿他做了这博弈之中的弃子。
思及此,花连翘出列拜后,说:“回禀圣上,珍桃向来深得丽太妃喜爱,又与陶龚陶大人有着婚约,今春本该出宫荣养,嫁于陶龚为妻。若非有利可图,她如何会做出这等败事?”
卫冶嘲道:“本侯时感风寒,倒是不知。可巡抚司查了这些时日,难道也不知?”
花连翘侧首看他,欲张口。
就听卫冶扫他一眼,相当轻慢地笑起来,说:“不如亲去问问,也好过无凭无据地在朝堂之上胡乱攀扯。”
那珍桃已经死了!什么叫做“亲去问问”?
要去哪里问?
众臣哗然。
“长宁侯。”萧随泽撑着膝骨,看他一眼,说,“不可妄言。”
“侯爷既不知,就该闭口不谈。岂好依着故交了断事?”花连翘闻声不动,自岿然道,“宫禁森严,宫婢勾私,事关圣人安危,长宁侯你何必将此事也拿‘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做派,当百官之面揣着明白装糊涂,堪以‘侍奉’二字以蔽之?这可不是坦然以对的姿态,何况事关言侯,又非卫侯,莫非长宁侯也有不敢当朝细究的往事?”
原先尚在风浪之巅的封长恭反倒成了没声息的人。
只在这一声后,侧头看了卫冶一眼。
“与我有过往事的人太多,你说哪个?”卫冶面色不虞,却是冷笑,“花大人,侯爷怜香惜玉,做不来大义灭亲的事,言侯于我亦兄亦父,说有渊源就罢了,怎的还要构陷我与谁人不清不楚?”
“此言并非我所指,这话我不认。”花连翘说,“倒是侯爷再三胡言,推换托辞,我就想问问侯爷所为何了?”
“颠倒黑白的手段这般好。”卫冶道,“你说你不知为何?我不信。”
萧随泽听他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不像样,才轻咳一声打断了话。
目光却没有再望花连翘,而是看向卫冶,忽然道:“昨日夜里封厂督从言侯府中接你回去,后来便有人见他跑了一夜马,扰民不提,回府不到一刻,又走了……长宁侯,可有此事?”
卫冶似是茫然地静了一瞬,很快那眼神又变得愈渐阴沉,只是被那抹习以为常的嘲意埋在了很深的底下。他说:“臣身体欠佳,睡得早。封厂督夜里如何,我又不是他怀中美人,还真不知道。”
萧随泽说:“既都不知,就再查吧……终究不是一件小事。”
这一句仿佛是一锤定音。
朝堂之上,肃穆寂声。
卫冶猛地盯向萧随泽,看了半晌,眼神逐渐黯淡下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漠声道:“既如此,便查。”
萧随泽还未说话。
卫冶依然冷笑:“查啊!想如何查,便如何查,左右人人都有主意,咱们早早把罪定下!也好过辽州无人问,北都眼皆看!”
萧随泽不知为何,忽而觉得心头血热,掩在袖中的指尖几乎有些颤抖。他被裹在华贵厚重的龙袍里,陡然生出些怒不可遏的悲恸,好像周遭站着的人都并非他的朝臣,而是某些超越了人情世故的邃然力量,他与堂下对视的卫冶都成了被这种力量驱赶的牛羊。
哪怕二人无论从何种程度来看,都是再庞然不过的中坚之人,是旁人眼中不可逆抗的洪流,落不下的冰棱。
而从始至终,两人的视线,从未放在一旁静立着的封长恭身上。
散朝后,封厂督搬入内阀厂起居。
过了几日萧随泽听说了这事,在吊牌半月以后,赐了封长恭另一个大宅子,就落于朝拾长街的一侧,紧挨内禁,只是与长宁侯府隔出了快要半座城的距离。去不便,回也不便,就这样人为地隔开了往来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