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146)
于是时间骤然放宽,甚至起了些闲心的长宁侯兴致盎然地聊起了天:“说起来,年中述职的时候我还抽空回了趟家,府中一切都好,听颂兰说,琼月脾气也下去了,没再有事没事揪着你骂……哦,对,那福子也长得好,能吃会打,状的似亥,力大如牛,那天我大半夜醒来,就看见床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不怀好意地盯着我,瞅着比狐狸还刁,吓了我一跳……”
封长恭:“……”
要不是知道卫冶昨夜睡得很沉,这简直就是指桑骂槐了!
他多少有点心虚地蹭了下鼻子,侧头避开目光:“许是它……忧心你。”
卫冶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什么啊,还是那天,赵邕跟他夫人吵架,摔门出来住在了我那儿,也给这猫吓着了,上朝路上还问我说这是上哪儿找的宝贝,山海经里的异兽不过如此,给宋汝义气得脸色铁青,唰一下就挂下去了,连带着本侯都丢了好大一个脸。”
卫冶耳聪目明,按照民间传说,都该有三头六臂,胸怀通天之能,可惜熟悉此人的人都知道,他天生下来也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没比别人多什么本事,无非是哪儿戳人痛往哪儿戳的毛病相当得天独厚。
封长恭一听这话,代入感更强了,他迟迟不肯回信,除了不知道说什么,更多的,还是对自己无能与浅薄的羞愧难当,一连几次叫卫冶亲眼目睹他的无能不化,又是让他连那同位赵统领都给他收拾烂摊子。
思及此,封长恭心气儿忽然散了,咬咬嘴唇,温和道:“拣奴……我也让你丢人了吗?”
第81章 书生
卫冶先是愣了一下, 接着笑起来:“说什么呢,傻小子!”
他看着封长恭越来越红的耳根,倏地止住笑, 抬手揉乱了他的头发,好像在乌郊营里外厉内荏, 慌得跟什么似的孬样儿从未存在过, 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大尾巴狼样儿, 不太在意地说:“讲些笑话跟你玩儿呢,什么还当真了?区区小事不必放在心上,侯爷心中有数, 就你那么点手腕能惹出的事儿,你家侯爷都是摆得平的。”
不过他顿了顿, 心知这个年纪的男孩儿最有自己的主意了,偏偏又不能全然顺着他们的心意, 凡事都要规劝, 但又不能劝得太过……总之是相当烦人了。
卫冶想了想, 斟酌着说:“不过话虽如此,你也不要太拿我的话当圣旨,万事虽不必随波逐流,有自己的主意是好事,但也不要太特立独行,否则累的总是自己, 吃亏也比旁人多些,得看值不值当。”
说完, 他没吃两口便放下筷子,开始不着四六地讲起这些时日的见闻。
封长恭原本还以为这么一个道貌岸然的开口,紧跟着的会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官场之事, 民生问题。
他正收敛了神色,准备细细听,连刚好从外边跑来找侯爷的陈子列都赶上了好时候,进门的时候恰巧碰上了第一句。
结果卫冶一看他俩都在,原先在唐乐岁那儿还有些抑郁的心情一下子就明媚不少。
他一开心,多半嘴上就没谱。
卫冶想了想这俩人的年纪,觉得时候也差不多,可以说些崔院史那种酸儒不乐意提的事儿了,于是干脆从脑海中竭力搜刮一些不太正经的话题,从江南的歌妓一路讲到西域的舞娘,中间还时不时插几句他自己观赏技艺后的心得,好像全大雍再加海内外,都没有一个能赛过他卫冶的风姿绰约,仪态万千。
听得陈子列一脸牙疼,心想:“刚还差点儿被他唬住了……天爷,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误人子弟的屁话!”
他自己三天两头往平康坊去,西域的技艺暂且没见识,江南的歌者却认了不少,个个都有自己拿手的能耐,哪有像侯爷说的那么狗屁倒灶,只晓得靠脸吃饭?
可见是见识短浅了!
谁知这样明摆着忽悠人的臭不要脸,还真有人能信以为真。
封长恭安静地听着,神色莫名黯淡下来,他不发一言地听着卫冶不负责任的满嘴跑马,视线不自觉地望向窗棂上挂着的小人偶,心想:“是因为眼睛都去看姑娘了,还是只有我一人在意……混蛋,他是看不见吗?”
这人偶他犹豫了一个晚上,最后还是没舍得摘下。
既害怕卫冶看见,又怕他看不见;好比说不出口的那些心思,既怕他看不出来,又怕究其一生都看不出来……然而千言万语书不尽,封长恭修身养性久了,已经能很好的掩饰自己的情绪。
熟悉的嗓音含笑说着,他漫不经心地听,大约是刚用下药,卫冶声音有些轻。
情之所起,为何总要搅弄人心?
这是卫冶第一次以长辈的身份进江左,心中十分新鲜,在崔院史面有菜色的注视下,借口要查“花僚”,硬是多留了一日。他活像是郊游踏青,揣了满袋的零嘴,黏在封长恭身边四处转悠,封长恭向来喜静,尤其不喜欢被人当众打量,不过就凭长宁侯的招摇程度,还有那副无论上哪儿都很招人的长相,不引人注目的可能性不大。
但无论如何,封长恭还是觉得甜蜜,只是被这份活泼太过的甜蜜弄得有些尴尬。
他面上无恙,心却跳得厉害。
看着分明是与文人清秀毫无关系,混在其中也能分外悠哉的长宁侯,封长恭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随着他乐意,乖巧闭嘴做一个可靠的后辈,没说话。
陈子列悄悄对封长恭道:“你有没有觉得侯爷今日特别不对劲?”
封长恭收回一直没从卫冶身上移开的视线,转头问:“嗯?”
“诺。”陈子列抬手一指与几个书生混作一团的卫冶,百思不得其解道,“侯爷什么时候这么好性子了?还有那闲心跟他们聊天?”
封长恭闻言又望了过去,倒是没往心里去。
“谁知道呢。”封长恭还沉浸在“卫冶这些年难道有事没事就去找姑娘唱曲儿吗”的茫然中,有些失魂落魄的不在意,“许是很有话题,聊到了兴头上……总归他若是聊得不痛快了,几个书生而已,不至于忍着。”
陈子列木然道:“我倒不知什么时候沈自忠会对侯爷有好脸色了。”
不指着鼻子骂佞臣就不错了……还能很有话题?
封长恭一愣。
不待他凝神望去,便听沈自忠义正词严,大义凛然道:“可他们罪不至死!”
卫冶一听,便笑了起来。
“哦。”卫冶点点头,权当陪福子杂耍了,“那我这么说吧,月前我在临安那边抓到了个年纪很轻的花蟹壳,跟在座诸位年岁相仿,境遇却很不同,然而这份差别并不因他德行有失,抑或是误入歧途,仅仅是无可奈何——南蛮头目一声令下,他们一整个村子的人都该养花僚,要么做,要么死,没有别的路能走——然而单就他们一个村,贿赂上峰的帛金有数百两,害死的人命有几千条。后来行刑的那日,我问了那个人,我说如果不生在这个村子,你原本想做些什么,那人说想进北覃,因为能拿俸禄,还可以杀了南蛮不用偿命……”
堂下倏地一静,卫冶却不给他们喘息的时间,又说:“当然了,他还说他想过酿酒做春花,开个杏花林——但赚多了花僚钱,那点儿清白银子早就看不上眼,若重来一趟,也只会后悔那日时运不济,让侯爷抓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