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343)
“那这点好处总是要安抚的,”卓少游说着一顿,才说,“否则……恐怕大人们觉得不太合适。既然都在同朝为官,还是厚道点好,毕竟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不是?”
农户指着天爷过,老爷踩着天爷富,日子怎么过不是过?
不如得过且过。
吃不起饭是你没能耐,被淹坏了根是你活该,穷嘛!底下人饿死淹死不如上头人饱餐一顿撑死,被查了也不过是自认倒霉!随他们撒气呗!左不过都是马后炮,好日子还不是已经过得发腻了。
这些人呐。
宋时行无言以对,只好沉默地摇了摇头。
卓少游见她这样,无奈出了几分难得的憋闷,忽然一笑:“时行,有句话,我只在这里问你。‘旧时王谢堂前燕’这半句,你觉得该怎么接?”
宋时行胳膊上还揣着俩册子,中间漏出的几张纸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她头也不转,抬手把两本大部厚头书往卓少游怀里一放,这才匀出了口气,冲ⓝⒻ他轻快地丢了句:“我不知,我只知道彼可取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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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冶在江南一待就是大半年。其实不只是待在江南,他差不多是把大雍玩了个遍。
他给人在巡抚司,遍寻机会派出不去的封督察寄好吃的、好玩的,还不忘给段琼月买点小花簪,给陈子列稍几把烟熏牛肉。
给顾芸娘往西洋递信的同时,也不忘时不时地写两封信给萧随泽这王八蛋嘚瑟一二好风光。
弄得头昏脑涨的奉元帝简直无语凝噎,捧着封活像游记的折子,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转头还得捏着鼻子,给老实许久的长宁侯赏些奇巧玩意儿进长宁侯府。
卫冶初秋还去了慢慢在年岁变迁下,变得热闹非凡的鸿雁群山托人驯了一批马。那人是封长恭安置在衢州的覃淮,他跟在他娘身边历练多年,如今实在得力,那一批战马即将从已近修缮完全的蜀鞍马道前往中州。
而任不断如愿以偿,终于可以挨着童无,匿迹藏身回到抚州,联络上从前的线人,以花酒间的名头,在鼓诃黑市里大批收拢红帛金,并与按兵不动,只是威慑着辽州遇王的杨玄瑛和监视东瀛群岛的卫子沅搭上干系……当然了,这些他都是瞒着封长恭做的。
这人如今在巡抚司沾染了一身臭毛病。
见不着面,心便痒。
心一痒,话忒多。
“这信里写的什么呀?”段琼月没动,打量他不住缀笑的嘴角,又看眼他缓缓摸索纸面的指尖,笑道,“笑得这样瘆人。旁人见了,还以为野猫发春。”
封长恭这才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神尤为复杂,大约是没想到盛产巾帼的长宁侯府里居然能出个这样碎嘴的姑娘。
段琼月非但不生气,反而笑了,问他:“你知道今年江南大雨吧?”
封长恭点点头,说今年灾情是有些严重。
段琼月压低声音,说:“你最好快些找个机会,想法子去江南把侯爷弄回来——我听人说,按照今年这样的下法,春寒之前停不下。到时恐怕不只是缺粮,草木也活不了。牛羊一死,饿殍遍野,指不定还得起疫病。”
“……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些?”封长恭听着这话,转过头去看着她。
“我听汪家小姐说的。”段琼月不以为然,道,“就是礼部吏青主事汪大人,汪岩的二女儿。她大哥娶了郭将军侄女,三哥先前风评不好,与陈家三女定了婚事还在外边儿跟抚州舞伎不清不楚,藕断丝连,最后被陈大人一怒之下退了婚,靠捐官才勉强娶了如今的娘子——就是那赫赫有名,惯爱抛头露面,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的戚家女的那个庶表妹,你知道吗?那戚家女来看她表妹时,同汪家小姐说的,汪家小姐又同我说。她常年在外,见多识广,刚从江南回来,能看出这些也不意外。”
封长恭把这七缠八绕的关系听得一愣一愣的,几乎是叹为观止。
“而且不只是她。”段琼月说,“齐……二哥哥也是这么说的。他亲口告诉我,若是侯爷还在江南,就喊我快些递信让侯爷回来——他前些日子刚升了河道总督副使,当年河州大旱,也是他第一个察觉不对……你干看着我做什么?反正多小心些,总不会有错的。”
段琼月说到最后,见他好似还没信,急得挽了袖子,恨不得抬掌拍醒他的脑袋,叫这人赶紧回神。
封长恭却已经先一步垂眸起身,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有没有考虑过进巡抚司,跟着花连翘做事儿?”
段琼月:“啊?”
封长恭勉强把嘴里那句“花连翘手下可没你这样得力的八方碎嘴子”咽了回去,没再多说。
他丢下没头没脑的半句“若是巡抚司那帮子酒囊饭袋能有你一半本事”,便匆匆走了,留下段琼月探着脑袋,还在不住地催——
你快点儿的!
第193章 久雨
这雨太大了, 花连翘捂着鼻子,泡在这脏水里。北都气候干燥,尚且有这低洼一处浸得不成样, 何况江南多雨地?
封长恭来的时候,遭难的百姓哗啦啦地哭跪了一地, 正有官员缩在棚户底, 畏畏缩缩不肯蹚水, 因为这底下又脏又累。
封长恭看一眼,就知道这帮都是油惯了的人,没有好处的事儿, 轻易不肯动。
倘若卫冶在这儿,大抵是要冒着招人恨的风险, 也要管上一管。
要办实事儿就得威胁许多人,沾上多腥臊, 而且知道事成多半是没有他的好名, 死了人却都要记在长宁侯头上。
但他才懒得管。
封长恭心想:“我又不是什么好人。”
塌楼的地方离仙顶阁不远, 顾芸娘一个做掌柜的从来不忌讳抛头露面,近年几个小的越来越不要她操心,她也懒得管阿冶那点不清不楚的关系。
顾芸娘乐得自在,有热闹就要跑来凑。
见封长恭来了,顾芸娘喜笑颜开,扭着帕子招呼一句:“哟, 楼塌了,厂督大人也有闲心来瞧好歹么?”
“还厂督呢。”花连翘没动, 余光瞟了眼,笑道,“早不是了——掌柜耳边的消息也这样慢吗?于生意一道可不好。”
他说到此处, 好似才见着封长恭。
花连翘煞有介事地转过头,笑容满面问好道:“封督察也来啦?”
“御督大人。”封长恭不改面色,上前道。
如今封长恭在巡抚司,花连翘就是他的顶头上司。入冬在即,正要下派巡抚司官员前往各地督察,最后评定的成绩关系到年后各部人员升迁。因着这个缘由,花连翘近段时间在哪儿都吃得开。
而封长恭呢,同样有所求。
他知道卫冶有自己的事儿要办,没那么容易叫回来——所以圆滑许多的封督察想了一路,到这儿的时候,恰好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山不就我我就山嘛。
他可以请命跟到江南去。
只一点。
顾芸娘在九流红尘里如鱼得水,最懂得揣测人心。她看一眼封长恭,就明白此人没安好心,当即起了防备之心,寻个由头打算转身走:“既然几位大人身有要务,草民就不……”
“北都有惊雨,江南雨难停。”封长恭先一步道,“顾掌柜认识的人多,能寻人的法子也多,我听闻久雨之后多疫病,衢、沽周围几州都遭了难,恐怕缺的不只是钱粮,还缺医者。中州唐氏在医者之中,声名好比文中崔氏。若能烦请顾掌柜请来唐家人……哪怕不是唐氏少主,只是同样受老夫人指点的陈晴儿,想必一来二去,也能有医者愿意捐躯赴难,悬壶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