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245)
“……此战没有败。”封长恭摇摇头,却说,“只能胜。”
倘若胜了,他的拣奴那样心软,不会不管他。
至于……那剩下的半句被他咽了回去,许是说出口,连封长恭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的软弱——但如若当真败了,这天地间再没有一个卫冶,又谈什么善始善终呢?
萧兰因却没再接话,也接不上话,只道:“随我去一趟将军府吧,卫少帅的铁甲与红缨枪都还在府里——守府的府兵不一定认得你,但一定认得我。少些口舌之劳,也好动作快些,以免拖延。”
第135章 鏖战
大雪覆京, 满目疮痍,密集如鼓噪的脚步声围住南正门。
库尔班举着一柄可视千里的眺远镜,半眯着眼, 望向放大几倍的大雍旌旗,紧接着他手臂微移, 又将视线投向城墙的一角。
风吹得袍衫猎猎, 厚重的铠甲压实了致命的每一处。
库尔班在最后凝视那一寸完善无虞的角落后, 放下眺远镜,回首看着士气高昂的漠北军将士。他将藏在掩体后的手臂缓缓上抬,背靠昏光, 落于每个人都能望见的天幕。
全军待命,呼吸僵滞, 压抑着杀意。
“南正门的禁军不到一万人,有一个, 算一个, 都是混着日子躺过活的。我们踏破了潼阳关, 短短半月就杀过七个州!我们烧掉了曾经被迫签订战败赔偿的景和行苑,我们消灭了岳家军,消灭了每一处守备军。我们在浴血奋战的同时,长生天的狼王即将在北方的大门击杀踏白营,给这帮贪心不足的中原兀鹫还上狠狠一击!”
库尔班终于站起来,挺直了粗犷有力的后背。
“……北都很快就要变成我漠北三十六部的跑马场。我们将在今日之后, 彻底洗去所有过去的耻辱!”
他倏地将手往下狠狠一劈!
一声叫人头皮都发麻的“次啦”声从身后传来,随之而来的, 就是轰隆作响的爆炸声。
早投放至城墙一角的燃药被彻底点燃,库尔班回过头,看着那高约三尺, 宽约一丈的扁长型火铳,经由西洋人改良的火铳已然可以隔开数百米,精准而有力地打响第一炮!
北都守城的士兵撕心裂肺地怒吼“敌袭——速防!”,脚步声与拔刀声同样急切。
很快,无数的帛金投入燃烧,焦黑的炮口与燃金的刀尖相向。
漠北军涌上,库尔班带着人撞进已破开口的城墙。漠北人是奔波于草场的野狼,他们不会屈从于冰凉的雪线,当生存的本能遭受再忍不能的困境时,他们只会被激发出无限的杀气与热血。
他没有再说任何鼓舞士气的话,他只沉默地拼杀,因为他知道他们一定会胜的,他们必须要在这个寒冬的大雪里,一改昨日既成的天地——漠北没有任何别的退路。哪怕狼王一直遵循着某种近乎顽固的心意,不肯大范围地屠杀平民,他们也只能迎接胜利的号角。败者为寇,那代价漠北再也付不起。
无路可退,那便是另一种义无反顾。
封长恭策马疾驰过东直大街的时候,听见了那阵拼杀与悲鸣,那是来自不远处的威势与恐惧交织成的青天梦魇,让一切侥幸无所遁形。
背后的九重宫阙覆裹在阴影下,朱红宫墙被雪,凄凄残绿错莺。萧兰因怀抱铁甲,终于没忍住红了眼眶。
血溅三尺,整个北都囚困于某种深远的绝望之中,封长恭没那么多溢满的情绪同她一道伤感。
事实上,在取出红缨枪,离开将军府后,他没有丝毫规矩地直接将人一提,便轻轻松松地拎上马——同时为了避免飞尘流烟迸进她的眼里,还相当讲究地不忘按住七公主的后脑袋,往马背上藏。
不过这人手上没数,卫冶又没把他教出一颗怜香惜玉之心,一急就劲儿大。
一只漠北的苍鹰横飞过长街,盘旋在南巷坊市上空,发出急戾的鸣叫。闻声,封长恭倏地抬眸,神色阴冷。
然而他在几乎不到一瞬的停滞后,就把惊呼一声的萧兰因按得直接团成了个团,珠钗凌乱,掉了一地。
萧兰因头皮被他扯得一痛,这辈子都没让人这么粗暴地对待过,险些落下泪来。
不过她死死咬着嘴唇,一双名动天下的盈盈眸子紧盯马背,硬生生地咽下还未出口的呵斥,不发一言。
至于封长恭,则全当带了个金枝玉叶的开门匙。
他好像半点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不在乎——这么对待一国公主是不合适的。但是话又说回来,倘若在平常时节,他与七公主本无交集,而如今事急从权,既然先前已得罪了早有贤名的宗室,眼下再得罪一个公主……倒也没什么太大差别。
马匹再一次奔驰在无人的大街,南边的厮杀声愈发惨烈,孩童妇孺的哭鸣声沸反盈天。
封长恭单手抄着红缨枪,枪柄时不时磕到铁甲,撞出让人极度焦灼的一声声响动。他带着一种不容阻拦的强势向皇城奔去,他要为卫冶请来强大无匹的援军,也要为他的侯爷攥紧所向披靡的权势。
封长恭已是进出不得的笼中兽,对于卫冶,他做不到置身之外。
他只不再一味地沉浸在前沉旧恩里,不再试图祈求那一个侥幸的“万一”。他在生死两难的间隙里,硬要不顾一切,从刀光闪烁的权利场杀出一条独属于卫氏的生路。
……或许只有到了这一刻,他才结结实实地把“卫冶”与“卫拣奴”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彻底割裂开来。
封长恭面容冷肃,目视前方,汉白玉的长阶以上就是囚困住卫冶的牢笼,而他自己又甘心被卫冶所使用。他不再试图从长宁侯身上求得一丝在过去的十年里,无论如何总能得到的怜惜与忍让。
数十万两的帛金与以衢州为点延展开的商路,这还不以让金枝玉叶的长宁侯看重。
但没关系。
他会利用这场战事夺回兵权。
来日方长,那些在战时被红帛金与途粮草救活的人们会证明,哪怕这江河湖海上下皆是烂天烂地。
天地之间,也总有人是真心以待,尽数相付。
……哪怕并不算是正人君子的不求回报。
雪子铺天,变乱阴阳,每家每户都有人行号卧泣。
卫子沅支起手臂,高举太子腰牌,喝道:“我奉皇命,前来支军!无论是谁,见太子令如见虎符——开门!”
马蹄溅起簌簌白雪,那马眨眼间就已驰至北门之下。守营的将士认得卫夫人,也认得太子令,但岳云江身亡的消息在端州沦陷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迅速传至大雍四境。他不敢开门,因为他不认卫子沅,只认卫夫人。
卫子沅淋着雪,乌发掺白。
她仰起头,微眯眼,再一次沉声高喝:“我说,开门!”
这声音恍若混钟,振聋发聩。守门的将士也是在这声喝令里猛然想起眼前人多年前的身份——嫁作人妇之前,她亦是踏白营副将,曾有轻视之声,却在一次又一次鲜血淋漓的战功里逐渐褪去,留到最后的只有心服口服的钦佩。
那是周身无数道伤疤与断骨垒成的功劳簿,卫子沅平素不提,吃斋礼佛,不代表她此生都不会以此压出本该属于自己的权力。
外面的厮杀还在继续,守门的将士不敢再拦,缓缓拉开了厚重的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