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222)
“呜——铛——!”
这边东瀛人从东南沿海进攻,蛟洲军全面拉响警报。
那边西南守备军已然快人一步,将五个南蛮部落的边关一线围困得寸土不落。单良均手握长矛,肃然而立。
副将沉默地望着他肩上新添的几道伤痕,与累累的陈伤一起,将那些血与泪、苦与痛,连同那些平日里似乎很难看见的光与影,刀与剑……一并迸裂出每个敢于持刀而战的人们骨血里,切磋千年之远,让人可叹而不敢言。
与此同时,一道快马加鞭的战况简报由一支轻骑带着闯入北都。
他一路上跑死了五匹马,彻夜不息,白昼不止,雨和风雪都拦不住他。轻骑一跃入皇城,连斜跨过十八扇朱门,行经大殿前方才停下。
他连翻身下马都来不及,许久未曾休息的身躯僵硬地立在马上。
“战报——”轻骑年轻的脸上满是麻木与困顿。
他嗓音沧哑,竭力高声喊:“报!漠北军自九混山一带谋反,昨日清晨已达隆渠桥沟附近,岳家军早前前往支援黎州守备军,我西州守备军死伤惨重,折损过半,其余均退守颖川,下一道关卡就是松江端州——圣上!”
话已至此,他泪流满面,趔趄着几步下马,单膝跪地嘶哑道:
“西州没了……”
大殿以内,群臣震动,忠良流涕。
童无沉默地立在封长恭身后,将这声高呼,并这场骚乱一齐听进耳里。
“西州最后一道边防,是潼阳关。”封长恭按下蓦地起身的陈子列,看着童无,“端州虽易守难攻,但三面环峡,往来粮草辎重运行,从来只有从颍州进。一旦颍州失守,端州撑不了多久。到了那时,易守难攻的就换了个高低,想再打回西州,就成了难事。”
“你说这个,我不是不知。”童无摩挲着手中的哨铃,抬眸,“不如直说,你想要我做什么?”
“人为刀俎,时间不等人。”封长恭低声道,“言侯的路子,终究不是北覃用惯的,我怕传出去的消息没法及时递进侯爷那里,到时无端耽误……童姑娘,依你的本事,这宫墙你能出得去吗?”
童无凝视着他,大约是在辨析其中的可能。
很快,她在烽火连天的高台下,直言:“童无愿做侯爷手里的刀。”
第121章 点将
启平三十七年末, 沸雪不歇,异星耀天,注定下不了一场无虞的雪。
漠北战况愈来愈盛, 在狼女的带领下,他们不管不顾, 穷凶极恶, 以一种势不可挡之势力, 恶狠狠地扑向北都,一夕就将早有预料的大雍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与此同时,西南守备军暂时震慑住了蠢蠢欲动的南蛮部落——虽然只是暂时。东瀛人却也偷摸着上渡了。
西州失守的消息, 不过才踩着清晨的ⓝⒻ第一缕曦光传入北都,晌午过后, 东南出海口一带纷纷戒严、青州三大港均被炸毁,蛟洲军与较之三十年前明显长进不少的东瀛战舰僵持不下的战报, 也随着浑身湿汗的小骑进了明治殿里。
雨幕才停, 藕榭台里的残羹冷炙方才刚刚撤去。
监尚局女官珍桃写给未婚夫婿的家信, 着急忙慌就要去中州唐家求医的太医院药使,与一身女侍服下劲装打扮的童无,几乎在同一时刻从采办用度的偏门出了宫去。
眼下分明是“路有冻死骨”的天气,钟敬直额角却一刻不停地冒着汗。
一天一夜了……启平皇帝还没有醒。
可战场上的事,是一刻也等不来了人。
偏生朝事上,他能说上话。
但只要启平皇帝还是一天圣人, 不周厂就永远做不了主。
想他钟敬直奴颜媚骨了一辈子,打从启平帝不得势起, 就眼明手快选择跟着他做事,却连三天两头蹬鼻子上脸的长宁侯都抵不过——单就这一点,足以说明启平帝看人不记情, 只用合适的,不用亲近的,宦官永远也别想踩到内阁头上。
他牙关紧咬,在御医胆战心惊的目光下狠甩衣袖,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终于,钟敬直推开门,大步而出,行至锁住一众朝中重臣与新选举子的藕榭台内,在骤然而至的众目睽睽下,蓦地挺直脊背,冲着以宋汝义与齐国公为首的内阁大臣,施了一礼。
“……大敌当前,我军不敌,圣人未醒。”他声音微颤,说,“还望诸位,早下定夺。”
言侯一宿未眠,闻言,偏头看了宋汝义一眼。
宋汝义摸着宽了寸余的腰带,嘴唇微抿,倒是失了往常那般如同雕琢在面上的乐呵。
他沉声道:“朝中事,后方事,臣等食君之禄,自该为君分忧。只是钟大监,这军中事,非常人可定夺,这战时帅,更非无从军者可担任,不知圣人……可曾留有只言片语的心中调度?”
钟敬直脸色惨白,静了片刻,摇了头。
“侯爷?”封长恭立在荀止身后,见他先是欲言又止,再是不言不语,开口道,“您胸有沟壑,在朝中亦有一席之地。您有主意,大可直说,想必兵荒马乱又无人可用之境地下,再不必顾忌那许多。”
言侯一言不发,目光沉沉地看了他半晌。
封长恭没动,也用一种沉静的目光回望,仿佛看透了他心之所向。
“好啦,都这个节骨眼了,咱们自己吵什么呢……”陈子列小声说着,他同样是一宿没睡好,眼前飘过去的一会儿是已死的人,一会儿是商路要丢的金。
哪怕此刻丢了人命与土地的是西州,而非生他养他的抚州,陈子列也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倘若大雍日渐显露出疲态,三十年前的大战仍会在今日重复,他不至于天真到会认为南蛮部落甘心偏安一隅,不再打中原大地的主意。
事实上,倘若他能看见这会儿的单良均是如何色厉内荏地排兵布阵,半恐吓、半抱死意地与南蛮对峙,他就明白哪怕西南守备军决心死战,一旦漠北军不再执意长驱直入,势要攻入北都、夺回神女,那么双方包夹之下,抚州沦陷也是一时半会的事。
毕竟大雍太大了,眼馋这片土地的鬣狗又太多了。
分散在四境的能用之兵虽多,率兵之将却少,敢于为国赴死的人们找不着死得其所的出路,只好茫然地四处流离。
北都中人尚且无知无觉的现状,变成了战报折子上寥寥数语的概括。这样宏大而居高临下的幻视,却是真真切切降临在边境一带直面流离的难民面前,仿佛一场经久不息的阴霾,时隔多年,再度重现。
……恍若一场远在千山以外的旧梦。
浸满血泪,吸饱苦痛,最终失落在无人问津的沙洲。
封长恭没有动。
言侯却是先一步移开了视线,侧过身。
“卫氏不能冒头……”他嘴唇翕动,几不可闻地说,“绝不能。”
封长恭闻言,下颚处稍显温和的线条倏地一紧,他面无表情:“那便等着边关大败,我军重伤,等到人都打进内禁中来分完ⓝⒻ赃款,称王封将,侯爷你再说不迟。”
两人把话讲得没头没尾,几个人却都能明白。
古往今来,太平无英雄,武将从来都指着战乱称功授爵。
倘若并非是眼下这般大的动乱,诸如西南守备军这样不起眼的军队,一概是乐意出点什么乱事,好彰显一番自身的勇武,与某种程度上的不可稀缺。而踏白营把苦力做了这些年,得用的人大多只服郭志勇,没听过卫元甫,从前的班底也是走的走,散的散,早不顶用。北覃卫是圣人鹰犬,注定成不了谁的一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