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228)
陈子列也把嗓音压得很低:“分人。”
两人说完,又把目光转向了封长恭。
却见封长恭停顿良久,没有表情。
“无论是谁,要做的都是皇帝。”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剩下的半句,他没有说出口——只要是做了皇帝,只要卫家还是无条件凝结兵权唯一的选择,这个人就是敌人,没有分毫别的可能。
齐漱石也跪着,他目光坚毅,唇线紧抿。
他与太子素有交情,信仰纲常,为人正派,彼此都以为志趣相投可比“伯牙子期”。最初齐阁老不愿他醉心水利,不入仕途,是萧承玉一意孤行地支持着他。
可说没有萧承玉,就没有他齐漱石。河州受旱的数万灾民就活不下来。
也因此,早先严家失势,他不好受。前几日皇后失态,他不好受。如今太子前途未卜,既定之时就在此刻……他跪在这高不可攀的明治殿前,跪得挺直,而麻木。
像是在同神明请罪。
唐乐岁踏步出殿的时候,卓少游来迟一步。
净空大师的尸首已然僵硬了,却还没收好。
净蝉和尚刚刚目送了北覃卫旋风似的离去,回过头,又见他满眼通红,死死拖着净蝉和尚那身不住发颤的肥肉,咬着牙无声痛呼半晌,才说:“是谁?”
净蝉和尚眼眶湿润,只念佛,不答话。
净空大师去意已决,临走前,就已安顿好了寺中僧人与山中住客。净蝉和尚很快就走了,没有了净空和尚,他就不再是孩子,他有许多事要做。卓少游一头打理妥帖的卷毛此刻正松垮,他在净空大师面前站了很久,又问:“是谁。”
这声像是在问天,也在问寒鸦。
总归是兜兜转转得不到回答。
他一直站着,站了很久。然后他倏地跌跪于地,失声痛哭起来,哭得几乎背过声去,泣不成声。
明治殿外,小监已然向周署贤复了命,他年纪小,得了些赏钱就欢天喜地跑远了。
朝臣诰命均已入殿,钟敬直作为批红大监,自然也要同去。
在去之前,周署贤在宫内的一条不容易引人注目的暗巷里约见了他一面,这是不周厂人在宫内互通有无常来的地。
周署贤由钟敬直一手培养,坐到了今日的高位上,他知道他向来懂事乖顺,做事得力,非必要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见他。这会儿邀约,想来是必有大事。
钟敬直步履急促,走入黑暗深处,边扭头问:“怎么了,是哪儿有——”
话音未落。
他忽地一顿,背后竟是猛遭重物一击!
钟敬直双目撑圆,余光中看着周署贤的视线骤然模糊,似乎不敢置信:“你……你……”
“义父,我向来敬重您,也感怀您一手提拔我到如今。不过常言道,人各有志,唯独为人不为己,那才叫天诛地灭。”周署贤笑笑,俯身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轻声道,“这话还是您教我的,忘了?”
乱世里人命可不值钱,割草一样,没了便没了。
片刻后,周署贤出了暗巷,在宽坦明亮的宫道上一步步走着,直到迈入明治殿内。
第125章 觊觎 “让狼再‘饥饿’一点。”
半个时辰之前, 童无亲口所言:“人在花酒间。”
倘若这话是从别人嘴里出来,卫冶少不得要疑心一二真假。
但眼下说这话的人是童无。
于是卫冶面带犹豫,侧头打量童无一眼。
他揣着一肚子的疑虑, 动作却仿佛鬼使神差,在听说封长恭十分笃定之后, 原先似是要在滚火禅院前扎下根的步子往前迈了一步, 二话没说就驱马至仙顶阁里。
早先童无来的时候, 顾芸娘并不在。
不知道是不是那青天白日让童无拿刀一阵恐吓的姐儿去寻,总之眼下卫冶进门的那一刻,就见她立在红纱下, 偏头望来的眼神,似是意外, 又隐隐藏着了然于胸。
她说:“是琼月告诉你的?”
虽是提问,倒是笃定的语气。
卫冶一听这话, 就知道此事出不了错——唯一的问题就是除了顾芸娘, 还有谁知情?
幕后操纵的人又是谁?
他倒不疑心是顾芸娘, 毕竟段眉和顾芸娘自幼一同长大,顾芸娘对她的感情不可谓不深,乃至过了这许多年,还一意孤行地记恨着萧氏与卫元甫,顺带不惜一切地帮扶着他这个段眉唯一留下来的血脉。
段眉向来不屑于卖国求荣,顾芸娘向来没道理的盲从于她。
是以卫冶掀帘步入后, 往四周打量了一番,便嗯了一句, 态度相当理直气壮地伸手对顾芸娘说:“人呢?”
顾芸娘:“……”
饶是心里再怎么酸涩难耐,在这样厚颜无耻的作态下,顾芸娘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句:“他娘, 真是活该我欠你的!”
花酒间是顾芸娘从段眉手里接下来,又做大的。这其中出了岔子,要说谁最难受,顾芸娘当仁不让。
卫冶抿嘴一笑,没说话。
可不知道是不是上天觉得这几日出的荒唐事还不够多,当卫冶跟着顾芸娘见到藏起阿列娜的人后,他那副总好似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然脸色却结结实实凝住了。
他似乎是不可置信,又像是早有准备。卫冶沉默了良久,终于在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芩莺面前蹲下,同她在透不进光暗室里四目相对。
很快,卫冶移了视线,对她说:“许久不见。”
芩莺一身的狼狈,却在见他的那一瞬间,坐得端正。她笑了一下,笑得恬淡:“久么?不过半月,哪里称得上许久不见。”
顾芸娘没有跟进来,到底朝夕相处这些年,她想留给芩莺最后的体面。
“其实我听到要来这里,就想过会不会是你。”卫冶默然,看着她脏污的裙摆,半晌后才继续道,“……可真见着你,又总觉得不是滋味。”
芩莺神情不变,好像从前每一次的相见。
她撑着身,细嫩的脖子生得纤长。她近乎执着地盯着卫冶,问:“为什么不是滋味?”
卫冶没说话。
“因为我父亲?”芩莺顿了一瞬,语气忽地平静下来,无波无澜的目光中有种无声的死寂,“因为他是征伐蛮夷的丁大将军,战功赫赫,是位大英雄,所以我这个女儿不知道家国大义,私通北蛮,你很看不起——”
“你知道我不是这么想的。”卫冶突然打断她的话。
打从进门之后,他就有点不敢看她,但此时卫冶却目光直直地望了过去。芩莺不是一个会躲闪的人,当年她从及笄前甚至没有出过内院的将门嫡女,一日之内沦为官中奴妓,她也没有被压垮。
甚至可以说芩莺在很短的时间里把自己修成了“该长成”的枝条——她每日每月都顶着无数曾经上门拜见父兄的官员眼里,那种让人难以呼吸的暧昧视线,也曾崩溃过。但最后,她还是振作起来,没有拒绝长宁侯的帮助,在最大限度里把自己活得像个人样。
芩莺冷静地回望着卫冶,她娇柔的身子隐匿于暗室的昏光,像是被吞进了吃人的野兽肚里。
她说:“时至今日,侯爷,你怎么想的……还重要吗?”
卫冶似乎是噎了一下。
芩莺笑起来,眉眼间都是如同镌刻入骨的柔顺。她像是自问自答一般,摇了摇头,自嘲一笑:“不,不重要了。如今重要的是赌赢了,我大仇得报,从此可以洗净前尘再做他人。而哪怕像如今一般输了,你也不能把我交出去,你只能杀了我,不然你保不住花酒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