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170)
“没有把握的事儿,侯爷我从来不应。”卫冶春风满面地笑起来,语气却隐隐藏着几分森然冷意,“我说什么,便是什么,你这几日忙着东躲西藏,大概没听说吧?圣人要选秀女,只要萧随泽不想将婚事跟赵邕似的一并应付了,他势必要寻个出路——领兵之人,家眷留京,还有什么比要久居边境养牛放羊更好的借口呢?此事如汤沃雪,自然好办。”
苏勒儿倒真不知道选秀一事,选秀之后多半就要赐婚,联姻意味着京中势力洗牌重组,这属于意料之外,很多安排都要打乱。
狼王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好在苏勒儿着实为侠肝义胆之辈,喝水不忘挖井人,这时候还顾得上问:“如果这事儿被他发现了呢?你……”
卫冶再怎么神机妙算,也不可能算准这种事情会不会被发现。
但他向来信奉“心中常怀警惕自省之心”,“口头天爷第二我第一”,当即一手抓住身后封长恭的衣摆,不动声色地将溅出来的茶水往人身上抹,大言不惭地说道:“不妨事,官大半级而已,压不死我。”
第93章 情衷
哪怕嘴上说得再天花乱坠, 卫冶心中有数,瞒下金矿隐而不报,还跟苏勒儿这种翻脸如喝水的做交易, 差不多已经是半只脚踩进了人命官司里,时刻等着挨上背后一刀。
可大抵世间先人见后辈走上了相似的道路, 总会有那么一时半刻, 忍不住想规劝几句, 可有不知为什么,淌满血泪的话在嘴边兜兜转转打了个圈儿,又总会被自己默不作声地咽下去。
好比前途是他的, 苦楚是自己的。
做这些也不是为了什么感天动地的奉献精神,更多时候, 纯粹的只是明白那种滋味。
卫冶感同身受地清楚,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口出狂言“我能管你”, 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再认真也没有地为将来筹谋打算, 那其中的分量是完全不同的——尤其卫冶是个极其要面子的男人, 他自己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就真真切切地体会过何为豪情万丈,觉得全天下的烂事儿都得归他管,之后又连同肝肠寸断一并尝了个遍。
卫冶眼下不肯去看封长恭,出了门就大步流星往外走,任凭封长恭紧跟着也不回头。
……然而在这中间, 脸色不好的长宁侯其实并没有多少的生气。
他只是觉得这人跟他当年简直太像了……像到自己此刻看着他,就忍不住去想倘若老侯爷还在的话, 会怎么看待自己。
他也会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像他吗?
会自豪,还是会愧疚?
他会不会像现在的自己一样,觉得身上的担子有时候实在太重, 压得他喘不过气,却无奈发觉自己早就甘之如饴?
不过脸面归脸面,有一点是共同的,人这一辈子,绝大多数拐不过趟儿的时候,基本都是自己在跟自己较劲儿,其实别人根本不在意,要么注意力压根就不在这上面。
比如说眼下分明是惹了桩大官司,封长恭却根本顾不上卫冶是会当即给他一巴掌,还是会将他吊起来抽下一层皮。
封长恭一开始没想到苏勒儿不仅会不请自来,千里迢迢跑这一趟,替他吃下这个金矿,还能顺带拐来这么大一个惊喜等着他——距离她露面不过五日,卫冶就来了。
世上居然真有这种想什么来什么的好事,封长恭吃多了苦,偶尔吃一口甜就会受控若惊,甚至一下子觉得净蝉和尚经常写信给他念叨的“因果轮回,自有天定”,居然还真有那么点ⓝⒻ道理——积德行善总会有好事儿发生。他一时间都顾不上反应,正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描摹卫冶的背影,只觉得看不够。
月色朦胧,清风秋爽。
两人就这么各怀心思的一前一后,不约而同地不说话,缓缓走回了江左的厢房。
一合上门,卫冶抬手就勾住封长恭的肩,往他麻穴上点了一下,其手段之熟练,动作之迅速,足以证明这招无论是在打架斗殴还是阴险出招都十分有用。封长恭浑身僵硬了下,却只抿了抿嘴,不躲不避地看着他。
卫冶憋了一路,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一鸣惊人:“脱了,我瞧瞧。”
封长恭:“……”
从卫冶一反常态地沉默一路,没发火也没教训,封长恭就明白自己受伤这事儿对见惯生死无常的长宁侯来说,冲击显然不小。
但他手上没动静,只当自己动不了。
他得了便宜还卖乖,既甜蜜又苦涩,还要装模作样地抱怨一句,心中暗叹:“苏勒儿真是话多,区区一点小伤而已,有什么值得拿出说道的?生怕拣奴不往心里去。”
将心比心,封长恭自然不想让卫冶担心。
可惜终究没生成那大公无私的圣贤,谁不想在自己做成了事后,讨着一两句体贴的埋怨与赞赏?
朝夕相处数年之久,暗中摸索心思之深,封长恭大约已经摸清了卫冶此人的禀性,知道这人不吃“恃宠而骄”那一套,偏爱“打碎了牙齿和血咽”,小意温柔默默奉献那一出……虽然封长恭本质看不上后者,但适当地扮一下,就能讨来卫冶的怜惜,何乐而不为呢?
“你不要担心。”封长恭低声道,“真的只是一点儿小伤。”
卫冶不为所动:“小伤为什么不给我看?”
封长恭应对得有来有往,丝毫不慌:“虽是小伤,可衢州潮湿,气候不利于养伤,愈合途中难免积瘀流脓,我倒没什么,只怕伤了侯爷的眼——况且天色已晚,看也看不仔细,已让唐家的大夫看过了,并无大碍。”
卫冶一听,就觉得不对劲——连唐家人都惊动了,还敢说不是重伤?
卫冶:“……反正说来说去,不给看?”
封长恭干脆以不变应万变,温文尔雅地笑起来:“侯爷这般挂怀,就是最好的良药了,漠北狼女为了说服你,言辞之间有所夸大也实属正常,侯爷又何必入她的套呢?”
卫冶见他铁了心不让瞧,愈发笃定伤得不轻,就是心虚。
少年人要面子,死鸭子嘴硬装没事儿人,好以此证明自己多有本事,卫冶在这个年纪也不是没干过这种缺心眼儿的事,能理解——而且也是真没关系,谁年少气盛时不是个知荣知耻的好儿郎呢?
封长恭要脸不打紧。
他卫冶如今不要脸啊!
长宁侯低低笑了一声,随口“嗯”了敷衍一句,封长恭一愣,心想这就不追问了,那他岂不是多此一举?可还没等封长恭的那点小心思半死不活地另寻出路,腰间倏地一松,封长恭愣了下,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长宁侯已经拿刀柄挑开了腰带,勾着衣襟往两边一挑,脱衣裳脱得十分讲究,信手拈来,简直有“行云流水”之淫巧。
封长恭:“……”
正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强军之前无谋算”,任凭封长恭再怎么绞尽脑汁,费尽心思想讨些便宜,也远不敌卫冶这样浑然天成的流氓劲儿。
他脸“腾”地红了,免不了结巴起来:“不,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卫冶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一句,不耐的顺手敲他一下,“读书不多,顶嘴倒快!嘴巴动的永远飞在脑子前,你还好意思遮遮掩掩不给看……还看!”
长宁侯只许自己放火,不许旁人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