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230)
……哪怕它长得再热烈。
放在一幅波澜壮阔的山河景里,只要是不合时宜,就注定要被割舍,没有万一。
竹帘半开,碎冰撞钟。
卫冶匆匆踏步入殿,与久跪青砖的封长恭擦肩而过。
封长恭垂头跪着,指尖微微一动。
太子还在殿内,原先守在里头的朝臣与诰命都退了出来。
周署贤立在殿外,等着传召。
卫冶来得太快,又太过及时,启平皇帝点名了要见的下一个人,就是他——其实这也不意外。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改朝换代在即,众人各有各的打算,想必昨日归还北司都护的指挥权,为的就是今日急召长宁侯,压下蠢蠢欲动的某些人。
“长宁侯奔波数日,终于擒住北蛮叛女。”薛有今刚从殿内出来,转头对卫冶说,“此乃大功一件。”
卫冶的手很凉,于是他把手揣进衣袖,偏头笑道:“薛大人这话就夸错地方了,奉旨办事,谈何大功?”
薛有今眸光一转,正要开口,就被廊檐下越显无辜的长宁侯接过话,自顾自说。
卫冶:“倒是这先边境,再京郊,接连两个要塞都被蛮人挑衅如逗弄稚儿……得要说声托严大人的福,我们的排兵布阵策略谋划,统统都漏得跟筛子一样了,再漏一些,漏多漏少也没什么区别。”
卫冶知道他想问出哪里找到的阿列娜,他不上当,随口拖了个该死的人做替死鬼,转而道:“关键是,眼下正值国难当头,除了他以外,是万万不能再有别的差池了——尤其是皇亲国戚,朝中大臣,否则还不知百姓们该如何想?该信谁。”
“长宁侯说得不错,他们是我们朝中的人。”薛有今微微颔首,称是道,“我们的人,是不该有叛国徒的……除了极个别品性低劣之人以外。”
两人说完,相视一笑,都从对方转瞬即逝的眸光里读出了不约而同的一句——这老狐狸,真是好阴险!
第126章 托孤
漠北军一路顺风顺水, 不过数日,便已接连打通了西州、颍州两个北疆大州。此刻正碍于天生险阻的地形,在苏勒儿势不可挡的统帅下, 与收拢残军有待支援的岳家军在端州僵持。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东瀛人一并发兵, 东南一带接连失了两个港口, 蛟洲军停滞不前, 靠海吃海的渔民民生也就成了一个迫切需要解决的大问题。
启平皇帝刚一睁眼,仿佛就对如今的境况早有预料。
只见他拖着一身苍白孱弱的衰老躯体,有条不紊地对留困内禁的朝中大臣逐个分派战时领职, 打开国库,调配粮仓, 安排各地军营支援。
并请几个德高望重的宗室诰命,一行去凤鸾宫内请来太子。
一行则要请来七公主身边的卫夫人。
之后, 他挥退了一众本以为要听遗诏的闲杂臣子, 干脆也屏退了太医, 只留一个进宫不久的小太监替他传唤。
在安排完这一切后,启平帝有些混沌的目光直直望着龙床上的帏幔。
去凤鸾宫的官眷很快就回了,她们不负所托,请来太子,而卫子沅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在那幽暗昏昏的回廊。
钟敬直一直不曾出现,守在殿外的人是周署贤。
后者历练多年, 办事得力,关于前者, 启平皇帝只在最早的时候问了一句,很快就被搪塞过去。
毕竟在眼下这个风雨缥缈,干系国之生死的时刻, 一个臭名昭著的宦官早已无人在意——他是生是死,做过什么功绩,犯下什么贪赃枉法的事宜……这些放在往常可以大做文章的要事,已在启平皇帝的不再过问之后,成了无人问津的过去。
明治殿内外几乎无声,风也沉匿。
萧承玉跪在帏幔外,堆满宫角的小炉冒着白色水汽,将殿内烘烤得闷热。
小太监看出这对天家父子有话要说,悄悄退了出去。
“承玉……”启平帝似乎是开口唤了一句,但许是病弱,久睡无力,那嗓音很轻,轻得萧承玉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垂眸望着如凉夜色般的地砖。他头也不抬,依旧是沉默跪着。
启平皇帝勉强撑着手臂,将帏幔往一旁轻拉,露出床边这个不肯抬头看他的儿子。
他看了萧承玉了很久,久到两人的无话都显得格外苍白。
其实自从自己醉心于布局天下,逐鹿猎马,年少之时便将这个发妻所生的孩子册封了太子位,自幼以诸君之仪培养时,两人之间,早已有了说不出的诸多距离。
不仅是萧承玉没什么话可说,皇帝也再没有用这样拿他当儿子的目光看过他。
而此刻年岁与光阴均行至尽头,是君是臣是父是子的界限,已经没那么划分得清晰。恍惚间,皇帝居然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其实并没有如众人所说的,哪哪儿都那么像严皇后——尤其那双眼睛,其实随他自己。
一样的瞳仁又黑又大,看人或强忍情绪的时候会不自觉往里缩一下。
萧齐此生在皇位上坐了大半辈子,可怜那点儿快要烧到尽头的为人父心,此刻终于冒出点儿火星。
他时隔多年,再次抬手碰了碰他多年前选定的储君,像是活生生的原地翻出了些慈父心绪,他说:“……承玉,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萧承玉面色不变,闻言撑地俯首:“为君臣,为人子,忠孝本该如此。”
启平皇帝一听这话,手便一顿,那点儿难得多愁善感的心虚顿时充作鸟兽散。
萧承玉此刻也没什么心情再去说什么“雷霆雨露均是君恩”,又或者“外戚误国,罪本当诛”、“皇恩浩荡,昭昭无疆”之类的敷衍话,两人一躺一跪,静若无人。
末了,启平帝疲倦地一挥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萧承玉没再多话,最后磕了一下头,似乎是心灰意冷之至,起身轻浅地看他一眼,便要转身离开。
明治殿的大门被蓦地推开。
天光共云影短暂地亮了那么一瞬。
临别前,躺在床上的那个喘息略显艰难的老人忽然看了他最后一眼,喉间滚动几下,怔怔半晌,方才像个犯了错误不敢直言的孩童一般,背过身去,小声叮嘱道:“我知道东宫并非你甘愿,等到这段时间过去,就带着你娘走吧,走得远远的,以后再也不必看我了……承玉,你可听得朕所言?”
萧承玉正值壮年,不病不聋,自然听见了。
只是他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萧承玉在明治殿外恰好与卫冶撞了个对眼,他犹自沉浸方才那股几近窒息的闷热里,神色恍惚。
殿外跪着的一众小辈垂首不语,不去看他,唯独天不怕地不怕的长宁侯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萧承玉的肩膀。
他身后年纪小,腿不长,快步小跑才匆匆赶到周署贤身侧的小太监着急忙慌地哎呦着,压低嗓音喊道:“大监,圣上还说要见肃——哦,侯爷您在这儿啦?圣人传长宁侯觐见——”
萧承玉抬起掌心攥出伤口的手,拦住话,说:“不必麻烦,我亲自去请肃王。”
卫冶闻言,顿一下。
在众目睽睽之下,长宁侯背过手去,那只拍过肩膀的手掌复又紧捏成拳,轻轻在他身后锤了下,小声骂:“你丫就是个烂好人。”
周署贤的神色有些难言的尴尬:“殿下,这……”
小太监弄不明白,左右来回地看。
“去吧,别让圣人久等。”萧承玉不动声色地挣开后腰那只犯欠的手,心如死灰了整一日,总算在长宁侯那份独一无二的欠劲儿撩闲跟前,找回一些过去习以为常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