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120)
封长恭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扫向门外,在等一个人。
李喧坐姿较为随意,鼻上架着一副简约质朴的西洋镜,好像没注意到他的心浮气躁一般,笑道:“侯爷不远万里,特地从西北为我带来此物,如今我却夙夜不眠,一心惦记着掀开他精心粉饰的太平假面——都说背后谈人不得善终,以侯爷如今的性子,只怕此事叫他知道,这话就成了真。”
封长恭:“太傅不必忧心,我已留了书信,表明心迹,今日纵使太傅不说,来日另寻他处,我也是一定要知道的。”
李喧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忽然道:“今日倒是不见你脖颈间的吊坠,那枚青玉成色虽好,但算不上稀罕物,两年未曾离身,腻了?”
“怎么会。”封长恭面色不变,“是我自觉受之有愧。”
“有些事不必想得太多,他待你不薄,命又不好,愧疚是难免的,但孰是孰非你该心里清楚,有些果并非是你这个因而起,自从老侯爷亡故后,侯爷做事就是如此。”李喧说,“既然不能把碗端平了,他就把碗摔碎了,很不成样子,招人恨些也不奇怪。”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也没说错。
北都谁人不知长宁侯行事无状,肆意妄为,不止圣人拿他没办法,连百官宴后,那些不惧强权的御史都是三天两头地递折子,恨不得把他批成个千疮万孔的熄火草灰。
拿肃王的婚事做底,今日从太子手里讨要了惑悉,封长恭心知卫冶对此人起了杀意。
人估计是活不久了,可想而知,随之而来的又得是一通“草菅人命、目无法纪”的批判——虽然卫冶自己的确很不在意。
封长恭闻声轻笑,算是默认了长宁侯有些事上的不像话。
可很快,他想:“怎么就能忙成这样。”
自从回了北都,封长恭就没有见他闲下来过。
鬼知道此人除了正事儿,哪来那么多的席面要吃,更别提什么养病,平日的诸多叮嘱都跟说到了狗肚子里似的,日子过得像狗撵,匆匆忙忙已是四年光阴,转瞬即逝。
想到这,封长恭掐指算了下时间。
这不算还好,一算愈发哑然失笑。
没想到一晃眼就是这么多年过去,仔细一想,从鼓诃初见到如今,也有足足七年了。
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七年啊……
他不禁有些感慨道:“太傅,我从前只觉得只要人心不变,能够朝夕相伴,那么了却前尘,碌碌无为终身也是好的,可如今见识了彼方天地,明白侯爷目之所及的天下远不止有那么一个小院,我才知当初的念头有多可笑,很多事情不是说能忘就能忘的……有些事,甚至你不去想,不知不觉就镌刻在身体里的痕迹也能替你记上一辈子。”
李喧:“拣奴不肯定下心,是不甘心,那你呢?”
封长恭回望着他,字字清晰:“从前我不敢妄言,如今心思已定——太傅,我是为他。”
年关将至,寺里香客众多,碰上谁都不稀奇。
自从百官宴过后,阿列娜好像又悄无声息了,封长恭再也没见过她,今日下午碰见的是东瀛的那些僧人。
封长恭习武多年,对有些细节十分敏锐,他很快就察觉到那些僧侣不似一般僧人,手脚总会有些轻重不定,反而更像是武僧,脚步总会无意识放得轻而稳。
封长恭想起卫冶那次撞见他和阿列娜在一块儿,回去路上就多次嘱咐他,不要跟这些外邦人多交谈,以免惹事端。
何况他平日里在北斋寺中也不乱逛,除了来半山腰上的这个小草屋,就是去藏典阁和净蝉和尚的禅房,哪里就那么容易碰上这些人了呢?
……其实一直以来,盯着他的人只多不少,只是都被卫冶一力挡在了外头罢了。
这些事情他心知肚明,于是压根没逗留,规规矩矩地颔首示意就要走。
可一回头,却恰好碰见了前来探望阿列娜的萧兰因。
萧兰因犹豫地看了他一会儿,叫住他,把带来的糕点分给他一些,又问起陈子列:“你身边那位小兄弟呢,没同你来?他近日可还好?”
封十三很小心谨慎地答了声“尚可”,萧兰因却像是随口一问似的,草草过了,接着就谈起卫冶。
她目光忽地柔和下来,缓缓地回忆道:“我与你家侯爷其实算不上熟悉,差了四五岁,其实就差了许多,不比上头的几位皇兄,同侯爷玩也玩不到一起——只是听肃王偶然说起,侯爷年岁还很小的那会儿,活泼得很,像一个一皮实抗揍的野孩子,没少让老侯爷火冒三丈。后来长大点的事儿,我也有印象了,和随泽堂兄一道很不像话,总是被老长宁侯和老肃王一起追着满街打,从花楼一直跑回府里,俩人慌不择路的还能一边跑一边求饶,有时着急忙慌了,还容易跑串了巷,被自己爹揪回去认亲娘……”
……只是如今都变了许多。
萧兰因将这话隐在了喉间,没有出口。
她只是将略有几分遗憾的目光投在了封长恭身上,好像要从他身上,找到点儿早已错过了的好时光,轻声道:“好在如今他有了你,琼月也在,府上热热闹闹的,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封长恭听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神里无波无痕迹,他只是想:“若是卫冶年少时真如他们所说,那么为何会是如今的模样?”
他见过卫冶太多次隐藏在笑容之下的苦涩,他也太知道一个人若是生来活泼太过,那他的黯然就不是无声无息,一蹴而就的,必然有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磨难。
封长恭轻轻咬着牙,静了片刻,等到萧兰因走了之后看着她的背影,久不出声,站成了立于天地间一根最没有人气儿,挺得笔直好像下一刻便要顶天立地的木棍。
那些隐秘而无处宣泄的情绪,在这一团乱麻里被揉得太碎了。
哪怕是封长恭一直被护在卫冶的羽翼下,就算是一别经年,那也只能算作见了天地,许多事都是半知半解的纸上谈兵,然而他却并非再同当年在鼓诃城里那般不谙世事。封长恭比谁都明白,卫冶这些年的处境,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既寻不到出处讲道理,也压根儿没什么道理可讲。
觉得亏欠他的人,多半是没有亏欠过他,而觉得没有亏欠过他的却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亏欠他。
他不由得想:“拣奴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究竟是因为他自己,还是因为他们……这些肆无忌惮逼着他的人呢?”
封长恭掷地有声地说出那话后,李喧一言不发。
随即他更是在看清了封长恭的神情后,蓦地一怔。那神色太深,好似一潭污泥,底下埋藏着重重而过的魑魅魍魉,鬼影万千,最后终被封在那漆黑的眸子里,安静得几乎能逼疯任何一个误入其中,再不得出的人。
李喧莫名的一个心惊。
紧接着,他忽然释然地想:“这不就是卫冶一开始本想要的吗……也是他所希望的,充满恨意与杀气,一把再趁手不过的刀。”
此时,草屋的木门吱“嘎响”了一声。
屋内两人齐齐向那儿望去。
不知是诏狱的血气太重,还是惑悉死死盯着自己的双目太凶,卫冶心下一紧,眼皮忽地跳了起来。
第69章 余孽
惑悉嘴硬, 骨头也硬,可到底是爹娘生养的血肉之躯,管你从前是何等的威风凛凛, 诏狱走一遭,那就是过了一回生死道, 像他这样一进就是三四年的, 早已蓬头垢面地死在了枷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