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143)
里头那位“好俊”的书生就是封长恭,眼下正目不斜视地看着书,万般云烟不过眼。
在一片吵吵嚷嚷如辰时菜市的学堂内,除了草木,也只有他一人不言不语,活脱脱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水莲——而且还是模样长得最标致的那朵。
一年不见,哪怕任不断在口中把他吹出朵花儿来,说他变了多少,变得如何好,卫冶依旧不太相信一个人能有那样大的转变——尤其是像封长恭这种格外本性难移,养了七八年才勉强养熟的小没良心。
卫冶一度认为是封长恭干了蠢事,自认心虚,估计一直在任不断眼前装乖,并非真的有所改变。
可眼下匆匆决定的见面,就这么惊鸿一瞥,卫冶不得不承认小十三的确变了不少。
若非那张脸再熟悉不过,卫冶一下子都不敢认了。
里头带头吵嚷的是个商人之子,名唤沈自忠,兄长沈自恪便是衢州首富,大雍境内几个巨富之一,家财万贯,涉猎无数。
这几年丝绸之路渐渐成长为税银的一大来源,启平皇帝对商人的牵涉也略微放宽,今年年初不知打哪儿放出了风声,说是商贾家庭也允许有那么一两个人参加科举,于是沈自恪这只老狐狸毫不犹豫就送了自家亲弟弟进江左。
沈老狐狸的心是野的,嗅觉是灵敏的,当机立断的决策是正确的,启平皇帝的确有这么个意思,话里话外,也让卫冶在探访官员的时候暗示几句。
奈何沈自忠着实像投错了胎。
他哥哥想要朝中有人,官商勾结,他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正直小年轻,心直口快,直言不讳,只言片语便能得罪人无数……不得不说,这也是种本事。
沈自忠那脑子活像被酸儒圣贤给腌坏了,一根筋轴到底,张口闭口便是“杀孽深重”、“有违天和”,“借花僚大旗排除异党简直是要国将不国”云云,听得一众手不能提的书生义愤填膺,点头称是。
同时也把传闻中野心勃勃的长宁侯给听笑了。
“这帮傻小子。”卫冶哑然失笑,暗道,“没根据的策论也敢挂在嘴上提,胡编乱造得都能再填一条长江了!崔老头还真是脾气好了不少,换我当年,早打出去了。”
往往是书读得半生不熟的人,或多或少总会带着些少不更事的莽撞冲劲,以为极尽人事,便能甩开天命。
可若人定真能胜天,书生意气交替了刀光剑影,那如何会有贯穿了整册史籍的无能为力?
难道今人真就比古人强上几分不成?
若换作早些年,卫冶是说什么也要跟这帮闲得蛋疼的倒霉玩意儿争上一争,可如今意气淡了,人也在全境奔波中磨得圆滑不少,口舌是非卫冶是半点儿不愿沾,更懒得给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孩儿白费口舌讲道理。
他刚回神,怕里头的人尴尬,转头想嘱托那个小书童替他把封长恭请出来。
不料崔院史风采依旧,听不下去他们在这儿胡说八道,丢人现眼。
那副瘦削的文人身板也不知藏了什么天生神力,崔绪二话没说,就一把推开卫冶,在踉跄一步才稳下身形的长宁侯不可思议的眼神中,大步流星怒斥道:“道听途说,通通都在道听途书!学问是让你们这么做的吗?啊!做学问,不是编说书,不是胡说八道,更不是无中生有捏造揣测!成天/衣食不愁五谷不分,光知道鹦鹉学舌了是吧!这都不打紧,关键你得有点脑子,蠢,愚钝,还粗笨!浅薄得让人听了都笑话!”
小书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半晌后才记起来这边还有个不愿露面的长宁侯,转头问:“侯、侯爷,还要我去请吗?”
卫冶青筋猛跳:“不必麻烦……起开。”
紧接着,他一撩袍角,后一步迈入堂内,所有人看到他的第一眼便鸦雀无声。
陈子列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喃喃念叨着:“乖乖,我的天爷,这是青天白日撞鬼了还是……十三,快看!”
此时,恐怕就是有人往他眼皮上扎一针,封长恭也很难移开视线。
朝思暮想的人就这么不打一声招呼出现在了眼前,他脑中一片空白,原先得靠夜以继日的自我折磨,才能得坚守稳固的决心此刻隐隐又有松动的痕迹,唐乐岁那句“你敢说你不想吗”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中,将一干巧言令色的辩解堵在嘴边。
封长恭近乎仓促地下意识低头,耳边嗡鸣,胸腔鼓噪一般地反复循环着一句——他来了,他居然肯来看你了。
可很快,他又像意识到什么似的,努力摆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淡然神情,有些僵硬的指尖动了动,特别勉强的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仿佛呢喃一般的轻声道:“侯爷?”
在寂静无声的学堂内,这两个字的力量被无限放大。
以至于卫冶都不免被这声低唤弄得耳朵有些痒,他一边颇为感慨地想,十三这是真大了不少,连嗓音都已经是彻彻底底的男人样儿。
一边又觉得连十三这小子都出息了,自己不过久违再见,直到这会儿都还没镇定下来,实在丢脸。
好在堂下还有几个倏地噤声的学生给他兜底,不至于丢人丢到头。
卫冶蹭了下鼻子,就算蹭掉了最后的那点儿尴尬,他仿佛根本不知方才的争执所为何事,先是很不拿自己当外人,利落干脆地巡视一番堂内,对里头颇有鸡飞狗跳之效的死寂熟视无睹,阅兵似的一扫而过。
接着他转过头,如同打量马匹一般将方才喊得最响的那几个逐一看过去,直到把人活生生吓成个鹌鹑,很有些恶趣味的长宁侯这才清了清嗓子,对崔院史说了打破僵局的第一句:“宽心,学生幼稚些也难免,我不笑话。”
第二句则是:“我也不会说出叫人笑话。”
崔院史打从一开始见他就没好气,再听这话,更是快要一翘蹄子撅过去。
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说:“从前你还在的时候,就没有过消停,事端起了又起,没想到如今进了朝廷也能搅弄风云。”
卫冶很不客气地挥手应下:“好说!记得我当年同李岱朗,还有几位好友在此求学问道,讨论起了兴致,也是这般和风细雨,问题不大!”
和风细雨的那几位齐刷刷沉默了起来,其余人等也不敢吱声,封长恭和陈子列倒还好,一个想念占了上风,只能依照本能盯着卫冶看,一个则是从这颇有长宁侯特色的三言两语间陡然找回熟悉感,思亲之情顿涌。
至于那位沈公子,许是没见过卫都护的这个路数,被厚颜无耻震惊地说不出话,与其余人不约而同站直了背,瞪圆了眼,排成一列老实巴交的小萝卜。
唯独崔院史看着还有些尴尬的火气。
好在当年卫冶经常被崔院史抓着骂,一被抓就得忙着给他消火,对此很有心得。
卫冶三下五除二地捋顺了崔院史炸了一身的毛,将视线纡尊降贵地移到沈自忠的身上——他早在眼线的信中就得知了此人的大名,心知自己官声不好,沈自忠看十三很不快,经常找他与子列的麻烦。
……其实这话偏颇了,找麻烦不算,至多不过言语间颇有针锋相对之意。
奈何长宁侯护短护的明目张胆,不讲道理,俨然十分可恶,当即决定找个时间来查沈自恪的账本,看看自家火烧眉毛了,还有没有空找人家小孩儿的麻烦。
卫冶想到要干坏事,心情就好,他随意地朝封长恭一挥手:“十三,过来。”
接着,卫冶有些抱歉地对陈子列眨了眨眼,示意改日找他玩儿,又对崔绪说:“可见圣人垂青,叫他拜在江左门下总不会有错,虽然这小子实在愚钝,争论不了口舌,可内里的君子风骨倒是耳濡目染,沾了点皮毛,明白什么叫稳重谦和,什么叫书生意气重,贵不可妄为——崔院史也不必气愤,谁不是这般年纪过来的?说到底,都是为了圣人,为了大雍百姓,怎么能因为这点儿小事,伤了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