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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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时辰前。
苏勒儿放箭攻府之时,正是陈子列携陈晴儿入言侯府的半炷香后。再过一刻,言侯府的后院角门处驶出一辆不引人注目的小旧马车,行路的却是千里良驹。
马车行至半路,车上骤然跳出一个污袍姑娘,在地上滚了两圈,就摸地爬起来,跑远了。
车帘被猛地掀开,一颗怒不可遏的脑袋钻出来,陈子列死死盯着那道往南市奔去的背影,急促怒吼:“陈晴儿!回来——!”
陈晴儿跋山涉水惯了,跑得极快,这会儿就已经跑远了,闻言只摆摆手,让他不要操这份闲心。
陈子列于是愈发惊怒,急得快要跳起来,恨不得也一同当个滚地葫芦。
……可惜没敢,马车跑得太快。
言侯坐在陈子列身侧,这会儿看他就像看过去的自己,颇有些好整以暇的闲适。言侯近身,重新拉起帘子,以免沿路被人瞧见,同时微微叹了口气,无奈又好笑地说:“你们府上风水太好,养出来的人都生着反骨。这样不好,对自己不好,在这世道总是不如人意。”
帘子被盖上,陈子列却没有转头,仍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良久,言侯才在停马前,听陈子列开口接话。
“正是世道艰难,才不能浅尝辄止,有时候人得有大勇气,要逆水行舟,才能求一个无愧于心。”陈子列坐在马车上,一直到良驹行至皇城停下,才缓缓侧首,对言侯说,“这点我做不到,但她可以。可于女子而言,光是‘可以’二字都是一种幸运,或许不能帮,但也不要拦。否则人想做点实事,却连我这样的至亲手足都要阻挠……岂不是太可怜了么?”
言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你比我当年做得好。”言侯说着,又沉默须臾,点了点头像是笃定,“……你们的教养都很好,是我自负,看轻了人。”
言侯与陈子列相继进宫,在明治殿内与新帝详谈的同时,封长恭正在太医院内,紧紧盯着唐乐岁配药煎汤。
那目光说不清是紧张,还是胁迫,总之难得把唐乐岁都盯得有几分紧张了,暗暗纳罕:“这人是有病么……怎么不抓我给他治治呢?”
紧接着唐乐岁转念一想:“还是知道我肯定得趁机毒死他——这小子真够贼的!”
封长恭惦记卫冶,没心思搭理他在想些什么,仅靠抚摸那支青玉簪子才能勉强稳住心神。
而煎完药后已是半个时辰过去,封长恭的焦灼已经达到了某种不能自控的地步。西直门的卫冶生死不知,好坏不知,他尚且来不及调度出一番温和有礼的感激不尽,把人用完就丢,撇下外头千金难求的唐神医转头就走——好在神医本人乐得自在,偌大一个皇城,唐乐岁左右看看没人管他,居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溜了。
可惜天公不作美,也可能是时运不济。
刚溜出宫,他就看见了苏勒儿率领大军而来,紧接其后的便是踏白营,暗道一句:“造孽……怎么不凑巧成这样。”
此时阿列娜在东直大街尽头的皇城上,在众目睽睽的箭指下。左右两侧的禁军胁住她的脖颈,冷刃居高临下对准那脆弱的一截。
萧随泽面色冷然,在数层防卫之后垂首看着漠北军簇拥之中的苏勒儿,那目光只短暂地复杂一瞬,很快,就融为至高天子的矜贵无情。
风寒刺骨,密集的脚步声团团围住了皇城。刀剑抵肩,也拦下了苏勒儿。
阿列娜自送走阔孜巴依后,便被押在了城墙上,心中仍怀有一丝明知不可能的侥幸。见到一别经年的苏勒儿的那瞬间,她咬牙含泪,顷刻红了眼,在听见卫子沅率领收编的漠北战俘前来赴命,听见那熟悉的漠北铁甲声被前后夹击,终于是死心了。
……兵行险径,棋差一招。
她此生最后的一丝温情全留给了苏勒儿,阔孜巴依是她此生还能算计的最后一个人。
然而汲汲营营到了如今,却还要向仇敌俯首投命。
”或许那和尚一开始说的就是对的……”阿列娜痛到极致,倒也哭不出了。她无措地笑起来,“我不得九重天的庇佑,生来是为大忌,祝福不了牛羊河草,带不来和平。而你,我的殿下——“阿列娜竭力挣脱着束缚,自由已在多年的束之高阁里散去了全部生气,她大笑着,她喃喃道,“你扛不下这柄重剑,你也抗不了这天道宿命,你唯一能做的,只有一样,活着,好好活着,拼命活着——苏勒儿,我是个无用的神女,对不住部落族人,也对不起这条神赐的命!”
苏勒儿终于抬起了头,她看着阿列娜,已经喊不出声。
萧随泽没有说话,更不欲喊,因为苏勒儿是败局已定,落入窠臼的强敌,阿列娜是案板鱼肉,为人处置的俘虏。时隔三十余年,他们和大雍再度踩在了漠北之人白骨上,逼得她们再跪一次,他们已经又赢了一局。
阿列娜骤然高喊,恍如疯癫:“若是终局如此,我只想要你活着!活下去!记着我活下去——!”
饶是此刻,她仍然是纤弱的,无力的。
甚至挣开束缚、撞向脖颈上横斜的那把剑对她来说都很吃力。
然而直到这一刻,阿列娜的眼底还是熊熊燃烧的杀意,风雨涌动的欲望让她看上去野心勃勃,充满着野草般莽撞干涩的生机。她手勾是风云起,溅落是血满地,不过一息,那总是清瘦太过的身躯便如玉碎雪陷般倒地。
她曾经当着阔孜巴依的面挥面送别,如今又以死为锋,狠下心逼苏勒儿背水一战,不许投降。
苏勒儿眼睁睁看见姊妹死在自己面前,她连呼吸都带上寒锋,痛彻心扉。她看着身前身后乌压压的人头,看着城墙上对准自己的弓箭,与弓箭盾牌后的大雍新帝,自嘲一笑——阿列娜始终不明白,她活着,她想要她回家,苏勒儿才肯不顾一切,为她博一条出路。
可如今该回家的人,死在了他乡。
封长恭策马穿过西直大街,奔向西直门,他孤身一人,奔赴也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而身后几里外的踏白营有如神兵利器,遏制住城中漠北军的咽喉,逐渐从北端门涌来的剩余兵力,是让人看不到希望的滔天巨浪。
苏勒儿睁着眼,她与阿列娜差池出了整个人生,时至今日仍然一步落,步步落。她抬手扔了手上那柄象征狼王权威的重剑,抬臂呼鹰,风雪刮过她的脸,猎鹰停在了她的肩头。
苏勒儿在万众瞩目的皇城前,在她距离旧梦将成的一步之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放弃了“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那些微可能,以长生天的名义朗声命令漠北各部投降。
众军哗然,苏勒儿面不改色地翻身下马,骤然拔刀,说:“诚为大雍新帝,献以我漠北王庭的歉意——圣上,您休忘旧事!”
话音初落,挥刀见血。
一只残臂落在了雪上,惨白的红。
此时,她半臂已断,将全身的重量尽数压覆在直插入地的重剑上。
“我原想着,我要为我的子民而战!我要证明漠北的狼鹰沙虎爪牙依旧利!”苏勒儿哑声一笑,这一笑似乎是牵动了某处伤口,她呜咽着大笑起来,摇摇头,“岂料如今……算了,不打了。”
接着她高仰起头,喉颈哽咽,面上却不见分毫泪痕,掷地道:“萧兄弟,好八拜!别忘了你那年亲口答应过我的!子民何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