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197)
这一次萧随泽回京,一为述职,其二便是西南军粮案还历历在目,为了新派军粮不出问题,他会跟着庞定汉、薛有今手下的官员,一起督办疏运,这是打仗的将士要吃的饭。所以萧随泽一脸倦容,他在践行台上仰头望着莽莽西天,指尖冰凉。
他过了许久,才自嘲一笑,哑声道:“是啊,我不能……这么多年,我一直自觉低她一头,心中不忿,可事到如今,方才明白,我于心智坚毅一事上……的确不如她。”
听他诉苦的同时,卫冶也在愁有人心思不纯的事儿。
按理说江左书院早已结业放人,封长恭跟陈子列那俩糟心玩意儿也该回来了,却不知为何这么些时日了还不见人,连个音信都瞧不见。
闻言,他反应十分寡淡,甚至想拍拍萧随泽逐渐垮去的肩膀,不负责任地安慰道:“那不也还是个女的么,早晚得死一个有什么关系?”
倘若肃王殿下能听见此人心声,想必临别前,定然要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长宁侯狠狠一个巴掌。
而此刻,等到卫冶亲眼见到了他自己也不敢提及的人。
……他才知道,先前道貌岸然着指点迷津的那些场面话,其实归结起来,统统都可以称作“站着说话不腰疼”。
闹市的这一角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却还有人在小声嘀咕着“这闹得又是什么热闹啊”,接着被人一把捂住嘴,低声警告:“这是官爷!”
逐年增加的思念与与日俱增的茫然混为一体,那种放不下、舍不去的眷恋似乎是要卷土重来。眼下的压抑从来不是针对某一个人,无法言喻的纠葛缠绕着两个人,像一根细细的红绳,就绕在彼此僵硬了的手腕与脖颈。
卫冶选择了闭口不言。
他只站在天光云影的交错里,沉默地打量他,那目光轻得近乎没有温度。
而封长恭不得不承认,他对眼前这个男人拥抱的力度与温度无法抗拒,分明是想要挣开,却又有所贪心,交杂混乱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溺毙在这方寸的天地。
而从前困他良久,禁锢得他半步不敢多走的那些不甘,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那数千封提笔忘字总也寄不出去的信件……他和卫冶这么多年都分不开扯不清的那些恩怨,大抵也融化在这个浅淡的拥抱里。
这个拥抱里隔了太多仿佛永无止境的春秋,却又短的好像转瞬即逝,稍一分开,那阵淡得像是他拼尽全力偷来的温度,顷刻便不见了。
封长恭闭上眼,鼻尖萦绕着卫冶身上总也抹不去的清苦木香,这股气息混合着一阵暖意,所有他自以为会随之而来的绮念尽数消退——贪心不足的下场就是这样,他既害怕卫冶还在生气,又不愿意卫冶不与他一般计较,一双手僵硬地环在后背,指尖微麻,狠狠扣进虎口紧绷的皮肉里,疼得他心里一阵发颤,几乎是连一点体面都没有了。
“我很想你。”
封长恭嗓音低低地倾诉着,他的目光极度冷静,他的手脚却都有些抖。
卫冶被他抱着浑身僵硬。
不待他说话,封长恭又道:“拣奴,难道只有我一人欢喜么?”
卫冶闭了闭眼,像是骤然寻回了三魂七魄,他倏地抬手提起封长恭的后襟,像是要把他提起,或者推开——然而封长恭变了的远不止周身气质,他已经是个十足的大人了,当年卫冶在这个年纪,已经可以护得下他。
卫冶恍然发觉自己很难再轻而易举推开他。
陈子列在一旁都要看呆了。
他一时弄不明白这是怎样伤风败俗的世道,于是看来看去,最后终于愣不欠儿登地喃喃开口道:“不是说来调戏个军眷,好趁着人情借机入局的么……这他娘的,还真是个骑驴找马的天才。”
第107章 赤胆
长宁侯一出面, 这下好了,谁都不用吵了。
甭管有理没理,总之在卫冶这儿, 全天下的理都得跟他姓——这一点还充分体现在哪怕在卫冶心里,封长恭这个上来就上手的小王八羔子早晚得拎起来揍一顿, 最好是能揍清醒了, 但动手的只能是他自己, 旁人不行。
街口里头扎堆凑的人群已经被亲卫赶羊似的怼远了。
卫冶一开始并没有说话。
反而是向来被他挤兑的任不断很能明白他的意思,二话没说,就替懵然到耳根都紧绷的长宁侯一把薅开了封长恭。
一身劲装, 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任亲卫目光微凝,感觉到手下的躯体俨然长得颀长有力, 抗拒的力度转瞬而逝,身体却在起始的那一刻纹丝不动。
……以至于他依稀间, 心中居然闪过一丝诡异的错觉。
好像他能伸手拨开封长恭, 靠的不是蛮力, 只是封长恭自己愿意。
好在下一秒,封长恭眸光飞快地闪了下,蓦地出声:“子列!”
俨然是一脸麻木的陈子列:“……”
多谢你啊,占完了便宜还能想得起你兄弟!
卫冶的目光自然而然,跟着看过去,一边打量陈子列身后义愤填膺的年轻男人, 一边问:“闹市劫人,胆子不小——听他说, 你是哪家官眷?”
年轻的杨玄瑛很是警惕,没有答话。
被点到的陈子列则慌忙点头。
他在避开横在脖颈间的刀锋的同时,不忘挤眉弄眼地示意卫冶“小事儿, 都是小事儿,自己真没事”,百忙之中,还得抽空开口解释,可谓是一心三用得十分彻底。
陈子列:“侯——官爷!好说,都好说,咱们都是良民啊!”
杨玄瑛却不知被这话戳中了哪条脊梁骨,原本就怒火交加的脸色烧得更加赤红,简直快要气炸了:“谁跟你良民!你们私挪帛金,私会边将,还敢倒卖军粮!桩桩件件,哪件不是狼狈为奸的好勾当!”
陈子列似乎是不服气,“嘿”了一声:“我跟你说,说话客气点!当着官爷面儿,嘴上放什么没凭没据的臭狗屁?!”
杨玄瑛愈发气急败坏:“你——!”
年已及冠的陈子列胆色明显有了长进,让人骤然抵着脖子,也没妨碍他得寸进尺,步步逼问:“你什么你,你挟持我可是有目共睹!铁一样的证据,你抵赖不得,还不滚!”
两人继而有来有回地吵了许多句,卫冶就站在一旁一脸嫌弃地听。
终于,他在这俩吵架都摸不清重点的人身上放弃了听懂的希望,转而顿了顿,侧眸看向封长恭:“交代一下吧,除了给我的那些,自己还私藏了多少帛金,倒卖军粮又是怎么一回事,不知道最近抓得严么?”
就在几人身侧静如鹌鹑的兵部主簿:“……”
他不尴不尬地干笑几声,企图让为非作歹脾性不改的长宁侯意识到自己还在这儿。
封长恭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几个问题,反而一撩眼皮,语气间居然有些撒娇的不满:“不过是些疯人痴汉求而不得的怨怼,口不择言罢了,哪里能当真?再说了,侯爷,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私会边将?”
卫冶被这种语气弄得浑身上下满是鸡皮疙瘩,他心中哀嚎:“亲娘,这是又疯了多少?怎么冷了这几年,这点病还不见好?”
于是面上愈加冷漠,反问道:“你问我,我哪儿知道?你已经大了,你的事我管不着。”
说罢,长宁侯不再看他,也没搭理刀还架在脖子上的陈子列——那没头没脑的小年轻不说别的,有句话倒也没说错,这俩的确狼狈为奸,一路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