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205)
封长恭干脆在下朝之后拦下他:“拣奴,你不必如此,倘若在自己府中都不能自在,又叫我如何自处呢?”
“……那你考虑清楚昨日我同你说的话没有?”卫冶停下脚步,偏头问。
“考虑了。”封长恭平静地说,“清楚不了。”
卫冶说:“那有事说事,其余的,没什么可说,你知道不可能。”
陈子列呼吸一滞,猛然明白过来,封长恭今晨衣裳不换,就守在主院门口是为了什么——明摆着他昨天发昏,又犯了侯爷忌讳!
任不断虽然不明真相,却也不是个傻子,他敏锐地觉出几分端倪,刚要开口。
“这些年,经我手的信件不下千封,其中没有一封信是你给我写的。其实我也曾去西州远远地看过你,不过看见的人是不是你,我也不知道,就看了一眼,没敢多留。”封长恭突然开口,垂下眼自嘲一笑,“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总怕扰了你,担心忙了半晌后想讨个清闲,还叫你不开心。”
卫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他低声匆匆说了句:“我换身便服,出去说。”
卫冶匆匆走了。
任不断顿了一瞬,也飞快地跟着他走。
陈子列震惊之下,一时之间都顾不上质问这是又发生了什么,待人走后,那副收敛了伪装在表皮下,还装得很好的鹌鹑神色瞬间充作云烟散。
他目瞪口呆地问:“不是……十三,你什么时候去的西州,背着我一夜之间飞去得不成?”
封长恭坦然承认:“没去,骗他的。”
陈子列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简直是要无言以对了。他万万不能理解此人的扯谎卖乖,越想越觉得此举是火上浇油,终于还是承认自己在有些方面或许这辈子都不如封长恭,当即也要走——
想赶在卫冶赶他们出府之前,收拾好行囊,净身出户也好稍显体面。
封长恭却叫住他:“今日露重,你快些去,替我把那件大氅拿来——跑着去。”
“那万一侯爷先来了呢?”陈子列问。
封长恭没说话,大约也不是很明白陈子列是怎么问出的这个蠢问题。
两厢沉默里,陈子列鬼使神差地明白了他眼里藏着的意思——那自然是我与侯爷先走,你自己看着办。
陈子列暗骂一声:“你有这心眼怎么不长自己身上去?光在这种事上献殷勤有什么用?蠢货!”
而这边卫冶抱着酒坛枯坐一宿,法子没有,棠梨的酒香早已腌入味儿了,大朝会上还听一堆老头你来我往地争执闲出屁的杂事,心情已然十分抑郁。
偏偏任不断不长眼,身上有股走江湖的莽劲儿,俗话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卫冶一副不想理人的模样,他就专程来找卫冶讨嫌。早在三年前,他就一直好奇封长恭到底是哪里惹到他了,偏偏一向嘴上没把儿的卫冶居然还真守口如瓶的一字不提。
自从再次遇见,他心中倒大约有了个模糊的方向。
……可惜这个念头太过惊骇。
任不断就是再百无禁忌,也难免喉间滚动,嗓子干涩,荒唐得简直要说不出话。
他一直知道这两位之间的源远实在流长,光是这两人单独拎出来放在一块儿的纠葛,旁人别说是插足了,就连融进去一个小角都难。
可……可那也不该是这种“无法插足”啊!
等到卫冶换完衣裳出来,任不断还是一脸的难言之隐,憋尿似的在原地打转。
卫冶本就对封长恭那油盐不进的浑小子还没歇火,心中烦闷,见状,他终于是忍无可忍,语气不快:“怎么着,你也来找我不痛快?”
任不断急道:“说什么呢,我这是替你着急!我恨铁不成钢还不行?”
“急什么急,我都不急,你有什么可急的!”卫冶觉得手痒,一定是有人欠揍。他不耐地一把推开任不断,强行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大尾巴狼样儿,说,“管他想什么,我不乐意,还能影响侯爷不成?正事不出错就行……还恨铁不成钢,成了钢也是败钢!倒不如安分当个破铜烂铁,好歹不会被砸。”
任不断一时无言以对。
他习武多年,耳聪目明,跟卫冶这种习武白习的不同,隔着个大院儿还能听见封长恭掸开大氅,收在臂弯内侧的动静——面对这样的贴心,那种难言的可能性愈发坚定,他只得顺从内心,摆出一副见鬼的神情。
任不断:“侯爷,真不是我说,你这简直家门不幸啊……啧,造孽……”
卫冶有气无力地一抬手,盖住眼睛,懒得与他这见色起意多年还没能结出正果的软蛋多费口舌,只说:“滚蛋。”
任不断顺从滚了,自行要去消化。可还没等他走两步,又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贴着墙根夹了尾巴回来,不愿当面跟守在外头的封长恭对上。
任不断:“哎你说,这可怜见的,看上谁了不好,偏偏看上你——这下好了,连件大氅都顾不上穿……”
卫冶神色迷茫地思琢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出来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他再次坚定了办完正事,定要重新结交一批善解人意的狐朋狗友的决心,无比心累地想:“那不然呢?还得本侯亲自给他绣上花儿了,再给他披肩上盖么?”
第111章 围府
梅香百里, 玉色无声。日头渐渐上了树梢,卫冶披着那件大氅,走在侯府外院的长廊上。隔着一道窄墙, 就是人声鼎沸的大街。
跟在他后头的封长恭外衫单薄,瞧着背影, 却并不比他瘦削多少。
“下次大朝会上, 我就会把严家拖下马, 其余不是问题,太子的态度是唯一的隐患。”卫冶大约也知道两人一提私事,准要冒火, 干脆撇开不提,只谈公事。
他说着, 便转了个头,朝来路返回走:“我已经有段日子没有和他往来, 到底是母族, 罪孽深重, 也总有血亲情义在。”
封长恭相当识趣,也没再揪着那点儿女情长不放,接话道:“严、封旧案埋到了今天,太子不是不知道内情,圣人除掉外戚,是实打实地给他铺路, 再如何,你也只是奉命办事, 怨不着你。”
“话虽如此,”卫冶说,“但有些事情……不是光讲道理就行的。”
封长恭:“你是担心来日继位, 君臣嫌隙,还是担心他与你的私交不再?”
“都有。”卫冶不置可否,回答得半点没见迟疑,“若为君臣,再好的私交也迟早要被埋没在岁月蹉跎里,何况我还……可承玉的性子,是做学问的,不是做皇帝的。我卫拣奴这辈子不怕招人恨,更不怕他记恨我,我怕只怕他恨上自己,一头撞进死胡同。”
你不该想这些的。
封长恭凝视着卫冶,哪怕他从头到尾都没看过自己一眼。
萧家的皇帝从来对不起姓卫的,卫元甫是无可指摘的英雄,卫冶更不是穷凶极恶的兀鹫。他们本该打天下,享太平,可从卫元甫开始,长宁侯府就像被断了生脉,一个比一个无声无息,悄然黯淡。
唐乐岁探脉写案都是好手,他能看得出圣人命脉薄弱,自然也能看出卫冶身上的蛊养得太久——大抵病来如做人,熬的都是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