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117)
宋汝义倒吸一口冷气,怒目圆睁。
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在言侯愈发璀璨的微笑中,宋阁老的笑容愈发难看,就连好些御史脸色当即变了几变,最后凝固在惊愕的愤怒上。
看这模样,距离群情激愤,就差来个为首的人当庭怒斥了。
宋时行又回敬了卫冶,笑眯眯地说:“侯爷虽是夸大,我却自负敢当,若非那日一回瞳关,就被几个顽固不化的匹夫拼死拦着,侯爷也不必遭那许多日的罪,我在边沙混得开,你也早早就能入关舒畅了!”
卫冶放声而笑:“好,肃王也是得了便宜,才得了几日的舒畅。”
宋时行:“吃着沙土,滋味不好受吧?”
萧随泽饮尽了最后一口酒,拎着空荡的酒壶示意,笑笑说:“所以才要再敬一次。”
启平皇帝安静地听,待宋时行回敬过后,似乎是轻声笑了一下。
但他坐得太高了,后妃皇子离得太远,周围的宫娥跪在下边儿,朝臣的眼睛不便直面天颜,这笑谁也听不见。
话都说到了这里,宋汝义的眼睛都熬红了。这是个能臣,也是个忠臣,寒门出身没什么家底,清贫得很,打启平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在先帝手中做事,无论跟着谁都是自顾自的忠于皇帝,宋阁老就这一个女儿,这是他唯一不那么坚定的根基,启平帝不能叫他寒心。
何况阿列娜虽有“郡主”之名,却有那么个野心勃勃的亲姐远在漠北,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中原大地……
启平帝心中清楚,比起宋汝义,他更不可能将肃王置若弃子,北蛮郡主做不了肃王妃,流言漫天,言辞逼人,无非是帝皇权威不容挑衅。
卫冶也就罢了,从来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肯为太子保住严丰虽然出乎他的意料,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可萧随泽不行。
他必须,也只能是别无二心的皇党——而太子终究不是皇帝。
这是警告,是对萧随泽的警告,更是对漠北势力愈大,继而愈发不太安稳的阿列娜的警告。
启平皇帝看了萧随泽须臾,似有若无地感慨了一句,却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得很清楚:“罢了,我大雍既有不惧生死的王侯,如今又添了宋二这一员‘女将’,的确是大喜,朕得赏你!只是可惜了……”
阿列娜坐在女眷席上,周围都是三三两两小声交谈的官眷。
她低眉敛目,纤弱的身体沐浴在那些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中,脆直得像是一棵颤颤巍巍的苗树。
为人厌弃的莽莽黄沙才是她的归路,金砖玉瓦的缝隙之泥终究给予不了她力量,听见有女人说“终究还是高攀不上”,阿列娜冰冷的目光透过了萧随泽,望向他身侧的卫冶,连一点余光都没有往她们身上瞥。
萧兰因坐得也远,担忧的眼神时不时朝她望去。
而备受争议,更是饱受钦羡的宋时行坐下后,无意中抬头,朝那个方向偏了偏脑袋。
只这一眼,这位大雍高门内最叛逆,最肆意的贵女,恰好与那高位之上,以姿容著称于世的七公主对上视线。
萧兰因在那平静无波的目光中愣了一瞬。
下一刻,宋时行微微扬下眉,冲她眨眨眼,露出一个干净爽朗的笑容。
一场风波止在了将夜前夕,启平皇帝的目光刚刚望向了上蹿下跳——总之很不安分的长宁侯,蛟洲军统帅邹子平状似无意地起身。
他有一张普通至极的面孔,单看这张脸,说是伙夫抑或走卒也是很合时宜的。
而作为统帅,他的身材既不高大,也不矮小,但衣饰下的身躯却是极其得精悍有力,卫冶年少跟在老长宁侯身边时,曾经在军务交接的空隙,看过此人和踏白营的将士对拳比武。
踏白营的小领队是个力大无比的壮汉,卫冶曾经见过他赤手空拳,举起过数百斤的巨石,就是在踏白营精锐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力士。
可那天卫冶却见他输得极惨。
倒不是说年轻十来岁的邹子平就高大威武,无人能敌了,相反,他很少主动出击,此人的路数与他的性格倒是很匹配,往往只是不紧不慢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等人杀过来——而变数就出在这。
他既不出拳,拳也不快,但一双眼睛好像能轻轻松松地识破来人的路数,让人轻易打不着,直到耗尽了力气,他才后来居上的拳拳到肉,招招致命。
因此,卫冶一度觉得启平皇帝执意将他挂帅到了蛟洲军中,是很了不起的决定。
蛟洲军不比其余军队,战役都在陆地上打,它编制之列全是海员,燃起帛金催的也是海上怪物,乃是大雍独一无二的海域霸主——问题这个霸主,它也只能在大雍境内耍威风。
不用说西洋人研究出来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了,连世代捕鱼为生,近些年才试图乘风破浪的东瀛人都稍显弱势三分。
这样的军队,如今成了东南沿海唯一的铁臂,邹子平功不可没。
邹子平迈出一步,颔首道:“岳将军此番不能回京,特托臣面圣请安,也向夫人带了问候。”
卫子沅称病不在,这问候便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卫冶虽无爹娘,却有姑丈,婚姻大事总该有长辈把关过眼。岳云江为守边疆,三年五载才能回上一次将军府,他的态度很有分量,卫子沅不松口,这事儿总还有拖的余地。
钟敬直一瞬就听明白了,同时他也明白圣人的心思。
哪怕再诧异一向与世无争的邹子平会站出来说话,北覃卫大片迁至西北,不周厂重掌北都风光,这份权势是圣人给的,他钟敬直首当其冲,就得做这个出头鸟。
钟敬直哑然片刻,刚要道:“邹将军——”
启平帝却摆摆手,说:“关兮,你与云江脾气太像,都太守礼,不像个将军。”
邹子平举杯敬了圣人,算作领了这份得过且过的恩典,正色道:“承圣人器重,更该为君分忧,臣等时刻警醒于心,不敢忘本。”
启平皇帝望向他的目光越发温和,无论何时,他始终看重邹子平的这份稳妥。
殿内坐的是重臣,品级不够的都在殿外吹冷风。
任不断在里头闲不住,今日干脆是跟着孔皓来,习武之人大多耳聪目明,几人又坐得离门近,听个大概是能够的。
任不断问:“奇怪……我以前光听他不出声了,今日这么这般一反常态,还有这个好心?”
“我曾听说,岳将军当年也是同他一道打过仗的,许是那时的交情,岳将军不在此处,他说两句帮衬行。”孔皓说。
裴伯擒跟着卫家的时间长,知道的内情比他们都要多。
他摇摇头,说:“是卫夫人,她当年在军中的能耐不比邹将军的差,后来因着同岳将军成亲,军中事要避嫌的缘由,卫夫人离了战场,但同邹将军私底下也没断了联系,两人关系一直不错。这些年卫夫人从不四处走动,唯有邹家娘子相邀,她才会过去一二,邹家长女的及笄礼,还是卫夫人亲自给做的脸面——不过我倒听说,是因为当年卫夫人救了他一命,才如此的。”
钱同舟来时恰好听见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