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214)
启平皇帝没有看那折子, 只是看着前方, 问身侧的人:“什么时辰了?”
钟敬直立在侧后头, 闻言赶忙道:“回圣上,就要酉时了。”
启平帝静了一瞬,很快,他似是疲倦地揉了揉额,说:“……时候不早了。”
“这……”钟敬直听出话中有话,但又摸不准是否果真如此。启平帝近日愈发的不动声色, 他只好垂首避开一切对视的可能,有些惶恐, 也有些怅然,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好在启平皇帝看上去只是随口一说。
他很快便转而道:“这几日严氏的案子一办,朝野上下那么多张嘴, 每张嘴都有自己的亲朋,总有人要学舌到了内宫。这事儿没法管,也管不住。皇后难免忧思过度,郁结于心,太医来瞧了,却也总不见好。敬直,宫门落匙之前,你去请太子来陪陪她,堂堂太子怎能一有不顺心意,便闭门不见客的道理?叫他旁人不见,娘总要见,省得她太过劳心伤神,祸及身子。”
眼下殿里伺候的人不多,基本都是些小宫女,钟敬直身边也只跟着个周署贤。
他听了这话,便扭头对已然在他扶持下,坐稳了不周厂二把手的周大监使了个眼色。
周署贤心中了然,躬身垂首,缓缓移步出了明治殿,就对外头等侍的两个小太监说:“东宫路远,怕太子有旁的吩咐,你们两个,还是都随我走一趟吧。”
两个年岁不大的小太监诚惶诚恐:“是。”
启平帝坐在龙榻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说:“三十年了……转眼当初还是小萝卜头的那些个孩子,如今也都这个年纪了。”
“若非如此。”钟敬直强笑着解闷,尽职尽责地为圣上分忧,“功勋之后也是徒劳。倘若人人都不能成事,那岂不事事都要圣人劳心费力?这总不是长久的道理,可见圣人一心扶持,总算到了结果的时候,这是苦尽甘来,福分到了。”
启平帝置若罔闻,并不听他一通马屁,问:“肃王这几日,可往北斋寺里去得勤?”
“勤倒不勤,但也不少。”钟敬直说,“传言是每隔个三五日,便要去一趟……其实换做是往常,这也不算稀奇事,值不得拿出来说嘴,只是漠北集兵的消息最近是整个北都都在传,那郡主如今又长住在北斋寺里,人人都在避嫌,不敢往那儿去,就显得肃王殿下突出些。”
“随泽的性子,不像姓萧的,倒跟阿冶像了个十成十。”启平帝不知想起了什么,微微一笑,神色陡然放松了少许,“你应该也还记得,两个小子都不学好,七八岁都不到,让元甫那样好面子的人都追着满大街地揍……真是,虎头虎脑。”
钟敬直也笑:“这不是圣人疼么。”
“赖我,这也能赖我?”启平帝笑了一会儿,又咳了起来,见帕子上沾了血,他面色平静,伸手挥退了就要上前的钟敬直,低低问,“听说这回春闱,阿冶府里的那两个小子,都有名次?”
“是了。”钟敬直面露忧虑,但还是有问有答,“那陈子列,平日里不声不响的,这回竟中了一甲的十四名,可了不得。那封长恭虽不及他,差了一个榜,在二甲却也是个榜首,属实是双喜临门。”
“卫家人,爱捧册的少,都是武夫和铁娘子。”启平帝平和地说,“这回倒是出了些读书人。”
可那也不姓卫啊。
钟敬直心想,却不表露出来。
启平帝才不管他想什么,自顾自地曲起手指,一下接一下地轻敲小桌,声声清脆。
半晌后,钟敬直才听这动静停了,启平皇帝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依着阿冶的性子,今日长宁侯府,大抵是要大肆庆祝的,朕也不愿讨嫌……这样,赶在殿试之前,请丽妃操持个宫宴,宴请所有举子——这都是来日的朝堂栋梁,社稷之丘,也请有子中举的官宦人家,带上家中女眷们一道来,也好热闹热闹——”
钟敬直得了令,正要退下。
却听启平帝对他多嘱咐了一句:“肃王年纪不小了,得来……还有那襄阳郡主,也是个大姑娘了,就都……一同叫来。”
一个大红灯笼“咣”地挂上了屋檐,惊得绿梅摇晃。
陈子列吓了一跳,连退两步,捂着帕子遮着口鼻,好站着说话不腰疼地嫌弃道:“哎,天爷!行不行了还!”
底下垫着脚,手里挑着竿的段琼月:“……”
只见她“唰”地扭头,盯着干指挥不动手,活像要洗净手上门给人做妾的陈举人,一口森白的牙齿一露,作势就要挑竿子揍人。
却听“噗嗤”一声。
几人纷纷扭头看去。
就看见没骨头似的软成一团,在旁倚栏的长宁侯笑出声。
“多大人了,还闹这套。”长宁侯看热闹不嫌事大,精准点评道,“丢人。”
段琼月不乐意了,给人庆祝还惹一身骚,当即扔了竹竿,掐腰道:“侯爷要嫌丢人,我这就舍下了脸不要,出门沿街挨户敲开门,把白日里散的喜钱全都原样要回来,要不回半抬嫁妆银,我就不回来了!”
卫冶就乐意见姑娘家闹。
闻言,他半点不着急,笑眯眯地说:“好啊,真顾家,上头有两个败家哥哥,也就你知道攒些家底不容易,还晓得给你家侯爷省银子。”
段琼月急道:“侯爷!”
卫冶眉头一扬,怪讨人厌地模仿着语气,回了句:“哎,在呢,琼月!”
“……都这个时辰了,还攒着力气闹呢。”这时封长恭不知从哪儿出来,一脸无奈地绕到了卫冶后面。
他怀里抱着一台未嵌金的机盒,外头有个看着就模样繁杂的小锁,这锁是宋时行不久前从西洋学来的样式,说是红帛金与开锁顺序,缺一不可,少了哪个都打不开锁,寻常人轻易也毁不了这机巧的小盒。
他边说,边一脸平静地看了眼陈子列,示意他抓紧滚蛋。
接着,他扭头又看向段琼月。
段琼月用眼神暗示他:“惠云楼这几日时兴的鎏金簪子,外加配我这身红裳的全套头面。”
封长恭默不作声地颔首,飞快就有了取舍:“好。”
很快,一个软蛋一个财奴,俩人风似的抱着没挂成的灯笼跑了,一溜烟都没留下。
一时间此地只剩满园的清净。
欠儿郎当的长宁侯自打他出现,就歇了火气,顶着半死不活的脸色不说话。
封长恭摸索着盒子一角,坚硬的铁物卡在指尖,说不清卫冶不肯给他好脸色,自己心中是个什么念头。
……总之有些手痒,尤其当意识到这人看谁都能笑得开心。
唯独自己不行。
他叹了口气,到底没再死皮赖脸挨在一旁,留了约莫两人的身位,坐在栏椅的另一边,将机盒推到了卫冶身边:“里头是我这些年攒下的路子——包括能用的人、他们捏在我手里的把柄,还有些要许给他们的好处。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我藏在抚州边境的红帛金。关口卡得严,守关监察的不周厂就是一笔烂账。其中能运入京的,我也藏了一些在侯府,但不多,仅能自保……自然了,也有一些房铺地契,描了红的是明面上的,描黑的那几处宅子才是不为人知的,只是修缮一般,无非是个急乱时的藏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