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224)
他说话时口吐寒气,眼神狠戾:“东瀛这时作乱,必与漠北互有勾结。香山一周都已戒严,阿列娜不在这里,能跑哪去?萧随泽不敢烧山封人,如今自然有人替他烧!这把火就是送走她的掩护。”
“她跑得脱么?”任不断不懂就问。
卫冶扶刀打马,逆火直上:“你觉着呢?还愣,兔子跑得快着呢!”
与这边遥相呼应的窜天猴一经炸起,童无的目光定在离了半座城的那处,无声地咬牙,骂了一句。
仙顶阁的后巷,向来隐秘。往来的人太杂,出的乱子只多不少,是以饶是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忙了一宿的窑姐儿也没空搭理,至多有那脾气不好的让人扰了清梦,没好气地推开门,冲外头不干不净地叫嚷几句。
童无听见了声,没往心里去,只随意偏头看了眼。
那姐儿不知怎的,被她这无意扫过的眼神吓得心惊肉跳,那双不着鞋袜,光是一眼瞧着便生嫩可人的玉足一退,态度陡然和软下来:“这、这是什么了……”
“无妨,睡你的。”童无说。
姐儿慌忙应了,正要走。童无忽地转头叫住她,问:“顾掌柜可在?”
那人没答话,瞧着脸色很是茫然。
童无端详她片刻,当她不知道,就要转头奔往北斋寺,将封长恭要她带去的消息给侯爷带到。
这个时候,一双柔软细腻的手忽然搭上了她的肩。
童无骤然脱身,回首时已然猛地拔刀——
却听那姐儿惊呼一声。
寒芒怼到了来人的鼻尖,芩莺大抵是没想到这一遭,怔愣住了。良久,她才堪堪回过神,扶住了墙,柔声问:“童姑娘,这是怎么了?”
童无听见了,却没回话。
见是芩莺,她飞快地丢下一句“抱歉”,上马走远了,将面面相觑的两人丢在了后巷。
她一边想着方才偶然听见几个小童嬉闹时唱的小谣,听他们童言无忌地唱着“天命定,正统移,奴儿顶”,心中惊骇。
一边疑心万分段琼月所说的……难不成阿列娜当真能搭上路子,眼下就藏在花酒间里?
然而距离此时,半日之前。
黎州帅府,风大得旌旗快要挂不住。
杨薇蓉的胳膊齐断处止住了血,一日过去,也不见伤寒发热,算是一种不幸中之大幸。
战况初歇,为数不多的漠北军只为纠缠,不为夺州,这就说明她原先的预料不错——那苏勒儿放不下她困于北都的神女,首当其冲,就是要以武力胁逼大雍,让她妹妹回家。
于是杨薇蓉也就不再强撑,决心暂卸帅职,只守后方,将前沿阵地连同临危指挥权一并交给了已显磐石之风的杨玄瑛,并遣派了跟她最久的副将,前去辅阵。
西南守备军吃战不紧,岳家军就要前往别地支援。
杨薇蓉前来送别的时候,晨光熹微。方照一正在监督整载军备,岳云江没有回头,却好似能辨认出她的脚步,说:“虽无大碍,到底也是重伤,需要好生调养。你我并肩作战多年,何必执此虚礼?回去吧,不必送。”
杨薇蓉:“送在其次,我是有要事相问。”
岳云江静了须臾,道:“ⓝⒻ直说。”
杨薇蓉沉沉地眺望初升的朝阳,说:“眼下的乱局似曾相识,这大雍的军营却已不是卫元甫还在的样子。踏白营埋了这些年,算是彻底养废了,不顶用。乌郊营和禁军都得守着北都和内禁的贵人,旁人的生死,向来是入不了他们眼,只要不是打进了北都,他们也指望不上。可各地守备军里,除了西南守备军统领四州,就属我黎州守备军最有军纪,刀口最利……可如今你也瞧见了。”
岳云江不说话。
杨薇蓉说着,侧过目光,以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看向他:“苏勒儿是个女人,却能在一众得力的兄弟里坐稳王庭,此战过后,她靠的是什么想必你也看在眼里——云江,不管庙堂里坐着的那帮人承认与否,真刀真枪打仗的是我们。你我心知肚明,你也好,我也好,我们不是漠北军的对手。”
岳云江顿了下,只说:“为人臣子,为军之帅,你我就是战祸里唯一的防线,岂能轻易言败?”
“我不是要你认输,只是有些取舍,势必要做。”杨薇蓉说,“……放了颍州吧。”
此刻正前来汇报战备的方照一恰好听见这话。
他先是不可遏制地一愣,紧接着怒从心起,失声道:“你说什么?!”
岳云江抬手拦下满脸不可置信的方照一,沉默不语。
朔风凛然,西北一带的群山巍峨万里,山丘莽莽,延续至今。那似乎是一场极难推倒的高墙,叫人只敢认命。
几人对视片刻,还是杨薇蓉率先叹了口气,开口道:“颍州易攻难守,四通八达,每个关口都要有人看守,出不了一处错,一旦让漠北军寻到薄弱处,由内逐一击溃,之后呢?端州可就在不远处,端州之后,再过四州,那就是直通北都了。眼下西州守备军,剩余将士共计一千三百八十五人。颍州将士约莫一万八千人。再是端州守备军,与你们岳家军,你们集结兵力一道舍了颍州,固守端州,等来四方援军,这才可能在之后的战役中与漠北军有一战之力。”
方照一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可颍州不是空城,里头住着十几万胆战心惊的百姓。
他们近乎盲目地守着家乡,守着这片土地,那指望税米供养着的将士来杀、来战的……也是鲜活的一条条人命。
他一时间胸闷气短,憋屈得红了眼,别过头去。
岳云江闭了闭眼,睁开后看着杨薇蓉,忽然道:“你觉得当年大帅与我……是不是都想错了?”
时至今日还能被岳云江唤一句大帅的,只有卫元甫一人。
杨薇蓉平静道:“我不知道。”
岳云江似是自嘲一笑:“阿冶那会儿才十岁,吵嚷着要进踏白营,为此大帅明面上不允,多有斥责,私底下却没少同我抱怨,抱怨里头,止不住的全是夸耀……到底父母心,阿冶争气,他怎么可能不得意?”
“再得意,踏白营也成了废的驮马力。”杨薇蓉说,“侯爷该受的罪,这些年我瞧着,也是一个没少受。想来大帅泉下有知,也要扪心自问一番你方才问的那个问题。”
岳云江摩挲着剑柄,缓缓地说:“阿冶是个好孩子,是我和大帅一意孤行,耽误了他。元朔之乱结束后,所有人倒是都过了两年好日子。可之后踏白营身负荣膺,常年驻守边境,又得民心,大概是让有的人睡不踏实了,就想方设法把段眉困在侯府,久住北都,把阿冶那么个两岁出头的毛孩子跟肃王殿下凑一块儿……分明有爹有娘,硬是逼成了吃百家饭长大。”
杨薇蓉面色不变,神情平淡得让人心寒。
岳云江说:“后来你也知道,他十一岁那年,启平十九年,踏白营奉命归拢帛金,扫到最后一处多方势力盘踞的黑市,遇着了大麻烦。大帅被困多日,碍于胁迫,没有一人敢拿定决策,是阿冶不管不顾,带着原是看守他的十个亲卫,拿了帅令就跋山涉水来找我支援。后来大帅怕他出头,勒令封锁了一切消息,也没给他应有的奖赏,反倒爱尤生怖,将他当着众人面责罚蹲了一宿马步。我怕他委屈,偷偷想去哄他,但那么冷的夜,他眼眶都冻得极红,眼泪蓄着,却一滴没落,只是执着地盯着帅旗看……那时候我就知道,阿冶是有血性的人,他天生适合战场。”
岳云江说这一切的时候,杨薇蓉安静地听。
听完,她看向岳云江,目光里复杂的意味辨不明晰。她说:“但你最后还是选择了盲从大帅。子沅心疼侄子,倘若侯爷非要入军,她拦不住他。真正拦下他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