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195)
怎么姓封的做事这般拖拉?
侯爷回京都大半个月了,还没寄回来!
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姓段的破风小棉袄越想越心浮气躁,更是没心思打官腔。
她看一眼花连翘,越看越觉得这小白脸的眼睛真他娘的跟姓封的一般黑,百转千回也要走了齐家的路子求到她头上,转头还好意思当好人,简直是道貌岸然得可以!
于是她没接话,也没附和,丢下一句“过意不去你不也该干的都干了”,说罢,便将人丢了出去。
碰了一鼻子灰的花督查:“……”
……这长宁侯府的人还真是,一个两个怎么都那么不怜香惜玉?
衢州多雨,分季而下,周围一圈的农镇庄稼收成就好。
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
那天先后与卓少游、李喧拜别后,封长恭收拾好了行囊,又与周娘子和覃淮告别。
他的东西本就不多,除了时刻不离身的狼牙链子,坏得不成样的小人偶,两套换洗的衣裳,便是一套金碧辉煌、足以穿上走街串巷忽悠人的金罗衣……算来算去,其实几年下来,手里流水般往西北去的红帛金数不胜数,可除了替李喧置办下养老的小院,他名下所有的东西说白了,也就只有这些。
这两年似乎过得尤其快,眼一闭,梦一醒,流火仿佛刚至,不知不觉就晃过了一个秋。
封长恭骑在枣红小马上,慢悠悠地沿着闹市旁的小街晃。他长得高大,压在小马上简直是要它不堪重负。那张年轻的脸已然褪去所有的青涩,在风沙中愈显沉稳,他面容俊朗,举止轻松却不轻佻,就是沿途车马赶道,也有不少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身上。
可惜卫冶现在不见得肯见他。
封长恭颇为遗憾地想,打扮得再好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好在陈子列倒是一直陪在他身边。
就是聒噪了些,也不知说了一路口不口渴。
陈子列见他走神,不满地拿胳膊怼了一下后腰,低斥道:“分什么神呢,问你话,不回北都赶春闱,来这儿干嘛?”
“这几日漠北动静不小,听说光是去年秋天,围猎就策了三趟,圣人不得不防,西州以北都是岳家军的地盘,他能放心,可西州以南,他必须得派人来查,才敢放心用兵。”封长恭说,“朝中文臣早已过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得力的能人有许多,听闻就连太学都有几个世家学生大放异彩,可这武将……尤其是还是立马能调派出人用的武将——”
陈子列听了一路上的搪塞,直到这会儿人走不了了,才可算是听出来点苗头。
陈子列恍然大悟:“合着你在这儿一晃就是小半月,就是打算在这儿蹲侯爷!”
封长恭:“……”
倒也不能说错。
但他要脸管了,从写一封信就被拒收一封信开始,封长恭在陈子列那儿得到的冷嘲热讽比他这辈子加起来的都多,以至于原本相当敏感的自尊心都快麻木了,爱怎么说怎么说吧。
可在卫冶这事儿上越挫越勇也就算了,别的却得解释清楚。
“其实也不全是。”封长恭说,“武官打从老侯爷起,就是一步退步步退,让军权,让兵权,甚至连再喂不饱马了,也得让。可惜这种退让并不会让文臣明白好歹,太平久了,久到圣人这样拼杀过来的人也不非黑白。他们如今最为迫切地需要一场战乱来证明自己,侯爷主动拆了北覃卫,就是打破了规矩,他也需要证明。如今漠北动荡,苏勒儿是野心勃勃的狼王,北都里的郡主已经很难维持两国之间摇摇欲坠的平衡了,金矿里被要求分给他们的帛金就是一种暗示,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的到来,只是侯爷不愿见我,我只能自己来这一趟,最好能在军中有自己的人手,之所以停滞于此,大半是为这个,而非——”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飞快地闪过,在风中夹带一声熟悉的笑骂。
封长恭双眸一凝,蓦地说不出话了。
陈子列:“……”
陈子列只恨不能冷笑一声,心中耻笑:“你还好意思说不是?不是什么不是!”
第106章 闹市
临近冬寒, 早割昏晓。
卫冶和任不断一路吵吵闹闹,带着北覃卫开始四处编入军队,并且长宁侯作为北司都护, 还狠狠地威胁敲打了一番当地驻军将领,警告人家不准欺负自己人。
一个月下来, 该办的事儿都办了, 这会儿一行待归的残部就要回京复命。
以长宁侯为首, 这月余数日每个人都急着赶路,累得喘不上气,是以眼下正事办完, 正百无聊赖地从黎州往回走,晃晃悠悠, 边走边停。
眼下恰好途径闹市。
往来靴鞋踏破残枝,寒霜凝在枯黄叶上, 天气渐冷, 任不断也只穿了一身劲装。
他扭头望向身后的兵部主簿, 使劲儿瞧了几眼,嘴上压低嗓音对卫冶说:“咱亲手砍了这么些年的贪官污吏,国库这两年风调雨顺才能结出这一点富余,你上头那位最烦就是贪银赂金,你还敢在兵部眼皮底下敲诈驻军?”
卫冶裹了一身厚重大氅,以至于胯|下骏马的神色都在寒风凛冽中狰狞几分。
闻言, 卫冶噗嗤一声笑了。
“不周厂的监军没来,就来了个兵部管账本的, 说明什么?”卫冶在风中大笑起来,勒紧缰绳,马蹄缓缓慢了下来, 他立在界限不明的苍穹下,如同固定住浮沉乱云的那一枚针。他说,“自古权党不分家,权钱更不分,圣人想要我北覃在军中摸查立威,总得给我点由头敲打。当年摸金案发时,满朝都是贪官污吏,连赈灾的款项都拿不出,但这也不妨碍他们算计自家好处。可如今漠北异动,战事隐有复起之势——前朝末年的惨淡还在人心里藏着,没人愿意重蹈覆辙,更没人想要投身做了亡国奴。花连翘提醒我要小心薛有今,但他不明白,这会儿不管是谁都好,哪怕圣人,都要给侯爷让路!无论他们敢不敢承认,想不想承认,三十年前,是卫元甫收拾的山河,十年前,是我卫冶重拾的民力。没有卫家,久遭厌弃的兵将就是一盘散沙。他们想人卖命,做梦去!”
任不断随之回首,看着卫冶单薄的身躯,心中暗叹。
想得再多,说得再不客气,不还是得拖着自己四处奔波着权衡局势……世家行事向来是肆无忌惮,唯独长宁侯把自己折腾得独木难支。
就算这话只说给咱俩听,你又张牙舞爪给谁看?
卫冶听不到他心中所想,略顿片刻,斟酌道:“不过你说得也对。”
任不断:“嗯?”
“圣人是打过仗的人,他知道旁人不提,将领手头肯定是掺和了帛金黑市,牵扯了太多人,这玩意儿是扫不完的,干脆就让我们自己消化。”卫冶想了想,言语神色间,依稀有点可惜,“这次这么不管不问,应该也算是补偿,理应多敲点,我还是想得保守了……哎,你难得这么有想法,怎么不早说啊?”
任不断一脸吃惊,万万没想到这人倒打一耙、颠倒黑白的本事已经这般出神入化。
卫冶闷声“啧”了一句,评价道:“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任不断:“……”
卫冶看着他一脸菜色,咧开一嘴明晃晃的白牙,笑得一派天真烂漫。
还不待任不断咬牙切齿地准备回击,那边小街忽然人声鼎沸,聚集的人流快要把路给堵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