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124)
那极轻的回答褪去了所有的情绪,只带了点平静的冷漠。
然而话音出落的一刹那,封长恭仿佛顿时失去了三魂七魄,过去纷乱而繁杂的八年时光在此刻缩地成寸,无数的痛苦与欢喜成倍加深。
无数画面顷刻闪过,却又忽地消失,封长恭的掌心扎进了木屑,他似乎想要抬手遮住眼睛,可眼泪还是流不下。胸腔内好像有只吃人的凶兽在四处乱撞,将所有的柔软生拉硬扯地撕咬出来,那些痛楚、那些含混不清的闷疼,促使他生出了一种冲动。
封长恭心如刀绞,尤其想要与臆想中的某个既定同归于尽、一了百了。
从前他一直想不明白,一个人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副万事不入眼,万般不见心的模样,可如今这点儿逼人改变的真相彻底浮现在了眼前,封长恭又恨不得这一切从未发生。
封长恭几乎是在一息之间,就从一个真心尚存,举止有度的性情少年,变成了一片寂若无声的枯涸干田。
“我不会妥协。”封长恭清明一片,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在那么早之前……他们居然敢在那么早之前……”
原来他的小侯爷,死于那年的冬末未下雪。
顾芸娘安静地侧头看他,忽然道:“叫长宁侯千娇万宠地养在府里,锦衣玉食,金枝玉叶,处处待你体贴入微……倒也的确很难抗拒。”
封长恭似乎是想要起身,却眼前一黑,没能站得起来。
顾芸娘却不管他,好似不在意。
顾芸娘感慨似的说道:“是啊,做个闲人懦夫一辈子躲在侯府受他庇护,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你很清楚,卫冶那浑小子看着黑心烂肺,实际上比谁都心软,当年能拼着命护下你,如今也自然能为了那点因缘际会,丢不下你……长恭,你是故意的吗?故意仗着自己可怜,欺负他?”
封长恭呼吸陡然一窒。
他眼前的漆黑刚散,一时说不出话——却不是词穷得不能辩解,而是辩无可辩。
顾芸娘口中的话仿佛一杆秤,将他粉饰太平底下心知肚明的卑劣,与侥幸偷来的窃喜掂得一干二净,这样见不得人的劣根性一旦见了光,摊在台面上叫人观赏得淋漓尽致,简直让他快要无地自容。
可顾芸娘还在说:“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也没这么个放法,何况你要知道,拣奴他当日救你便是为了今朝,希望你能替他讨一个公道,谁知日久还能生真情,以至于如今他反倒是将你藏得好,一动也不肯让人动了,而你——你时至今日,还在想着他的不是,他的妥协,你在堂而皇之地享受着他的亏欠和愧疚,心安理得地同他吵,同他闹,半点无用、恃宠而骄的人还谈什么利用不利用的……就是真用你了,难道很要紧吗?”
封长恭喉头微动,无颜以对地避开她的视线,近乎逃避似的不说话。
顾芸娘盯着他:“这偌大一个京城里,谁都想杀他——可唯独你不是,对吗?”
封长恭想起那天撞见卫冶沐浴时,看见他身上的疤痕。
他这时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他分明担心,却要为了那点儿面子骨气一直没有问过卫冶,问他这又是从哪儿受的伤?
原来仅仅是因为他一直在理直气壮地要卫冶亏欠他。
顾芸娘看着他的表情笑了起来:“那年冬天很冷啊,阿冶他一向怕冷,小时候被老侯爷罚站,冻得鼻头通红看得我都心疼……也不知侯爷被人强压在马下,掐头灌药武功尽失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很想杀他——可他是为了保住你啊……封公子。”
封长恭闭上眼,用力一掐掌心。
他竭力逼迫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冷静下来,好像方才那个心神晃荡的人不是他一般,封长恭齿关紧咬,神色近乎漠然地说:“你想我怎么做,大可以明说。”
顾芸娘笑得美艳,眉目间带了点冰冷的癫狂。
“乌郊营。”顾芸娘轻声道,“那里有数以万计的红帛金,挟天子以令诸侯,放在如今的世道已然不好使了……可一把火烧下去,烧没了自己,尘世再怎么纷扰,又何愁换不来一记良药?”
封长恭沉声道:“你疯了,我是死了一了百了,侯爷呢?”
顾芸娘:“他的药快抵不住了,你没感觉到吗?”
说罢,她顿了会儿。
“拢共没几日好活,还怕这一时半会儿吗?我花酒间多年积累,不怕没有另一条出路,孰是孰非,我不逼你,总归无论如何阿冶也是会让你活的……你自己想清楚。”
不多时,草屋的大门被人訇然踹开。
山寺间疾驰而过一匹黢黑的骏马。
李喧倒是真没算到他会激愤至此,可很快,他忽然便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此时才慢慢缓步出来的顾芸娘。
她面上的神色冰冷,满园的雪色不敌她眉目清寒,隐隐有风雨欲来的气息。
李喧顿了顿,紧接着脸色忽地一变,在封长恭不同寻常的不告而别中,他立马意识到事情出了差池。
然而此时再去怨怪顾芸娘已是无用功,李喧真是一口血都要呕出来了,当即转身望向身侧沉默了一晚上的和尚。
李喧蓦地开口:“净蝉,劳烦你,请净空大师立马前往龙渡堂,就说我有要事相叙。”
净蝉和尚见状摇头晃脑地唉声叹气,对着佛像拜了拜,去找师兄出面了。
这时,阿列娜落后了两步,待两人急匆匆走后,从高大巍峨的镀金佛像后绕了出来,也跪下来拜了拜。
阿列娜神色虔诚,嘴里小声默念道:“长生天会保佑祂的子女,愿我族大计一切顺利……”
她身侧高大健壮的男人神色似有不忍。
阿列娜面容平静:“阔孜,不要这样看我,就是今日乱不起来,仇恨的种子已经再次种下,至多不过几年了……你回去告诉阿姊,我一切都好,叫她不要担心,北都近年最大的变数已经来了,苏勒儿若日后还留在中原,便去找封氏子,此人他日未必不是我漠北神助。”
阔孜巴依沉默片刻,道:“是,神女。”
此时的诏狱中,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死气沉沉。
惑悉眼下真正成了一只待宰的绵羊,连一点挣扎的力气都剩不下了。他的脸仿佛是被一分为二,上半张像是被人钉在面皮上,严丝合缝地牢牢贴着,下半张则被操控着勾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茫然了好一会儿后,他陡然收敛起阴恻恻的笑意,坐着不动了。
卫冶居高临下:“最后一程了,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惑悉沉默片刻,忽然道:“其实你们中原人有句话,说得很好……善恶到头终有报。”
“这话本侯不知道。”卫冶说,“我只知你这叫丑人多作怪。”
大概人之将死,都会有那么回光返照的一刻。
钱同舟手里的雁翎已在滋滋燃着火光,惑悉兀自咳出一口血,任凭它糊住了眉眼。
“卫大人啊,你长得好看,可那又怎样呢?你可知那位封大人,还有你那爹娘,虽不是为皇帝亲手所杀,却也都是为他而死。此事你能忍得,那顾芸娘也能忍?你娘死的时候她可在场呢,卫大人,许多人在场,男女老少,段眉大概是风光了一辈子也没想到临了了了,居然落到这个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