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286)
这便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萧随泽终于是暗叹一口气,却又在无法言喻的澎湃中舍弃了什么。天子剑将他的手臂压得酸胀,然待到挥斥苍穹时,萧随泽倏地在冰寒仓促的朔风中呼吸一滞,从中汲取了某种坚不可摧的力量。
这力量让他高举天子重剑,气度恢宏磅礴。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者所独有的坚韧与倦怠。
这便是帝王。
大雍的江山与黎民,萧随泽一肩扛起,来日茫茫,前途未明,他却再不敢犹疑——只是自此不敢对铜镜。
卫冶只在最初的那一瞬,远远地眺了一眼高台上的那个人。而他很快就低下头去,没有再看。
群臣俯首,万人寂然,唯独封长恭缓缓地抬眸望去,那视线又阴又冷,像是蠢蠢欲动的困兽,藏在深不见底的雪色里,那零星跳跃着的沉郁火星。
**
启平三十七年的寒冬就此终结。
新皇登基,改年号为奉元。
五日后,大朝会上,萧随泽一改常态,大刀阔斧地宣布改革,并当朝宣布,要派兵出征辽州平乱。
之后他又一口气推进了荣金令,与推恩令。并在商讨尚未做好决策的公事梗要时提出,未来的五年里,不仅要修桥铺路,兴建水利,还要重新连通西域丝绸之路。
同时,又令蛟洲军主帅邹子平游征东海,狠狠敲打胆敢趁着大雍动荡,举兵进犯,还敢送来僧人奸细的东瀛人,要在两年之内将倭寇海盗杀得干净,以便推进民商进行海上贸易。
晚间,卫冶正要回府,忽而觉得手痒,想找人切磋棋艺,顺道就跑去了隔壁言侯府上吃饭。
言侯性子很好,碰上流氓似的蹭饭行径也不多言。膳后摆盘,院中空影,几株垂垂枯色的藤蔓洒下些微银辉,落在了卫冶日渐消瘦的腕骨上。言侯执子观棋,说:“这些时日,你清减许多。”
卫冶觉得言侯看他,如同在打量什么奇异的名珍。他面色不变,很淡地笑了一下,毫不在意地自侃道:“沈腰潘鬓,风姿不减当年,这是老天垂爱。”
“阿冶。”言侯让了他一子,卫冶的棋艺不算好,儿时输了却觉不痛快。老侯爷从来不藏,把他杀了个片甲不留,启平帝则是当他孩子玩闹,向来不认真与他下。反是言侯七分实三分让,才好叫棋盘一进一退,黑白落子有来有回。
卫冶闻声,抬眸望去。
言侯:“若无封侯事,扫尽天下浊。你能不顾前言,砥砺后事,这是好的。但凡事过犹不及,阿冶,你爹娘各有各的主意,却都希望你能安然无恙。我没甚能耐,也早甘心,只能护你一程,不能保你长久。”
卫冶轻声问:“甘心么,我不大相信……侯爷难道从未想过出山?”
“我这日子有什么不好吗?”言侯低低地笑了,执棋半生,落子无悔。他朗声道,“携良友,伴坐隐,我老来贼兮的一片闲云,就不必惊动大雁了!”
说罢还未等卫冶开口,院墙一侧忽地传来响动。言侯正对着这堵墙,见状,却笑眯眯地没有说话。
卫冶侧首望去,就见一片袍角落下,轻飘飘得无声无息。两府比邻而居,往来向来随性。段琼月这些年过来,走的都是新打通的角门,陈子列规矩重,爱绕府一圈走外头的道。
唯有封长恭每回来接侯爷回府,都踩着墙来,摸着月走。
言侯手腕一震,抖落棋子,此时距离卫冶入府已过了两个时辰,他坐得腰疼,干脆站起身来抻了个懒腰,眯着眼懒散道:“你输了——正巧你府上的人来接,赶紧回吧。”
待言侯转过回廊,进了屋内,卫冶低头琢磨了棋局半晌,才看出差在了哪一步。
“去哪儿了?”卫冶颇为遗憾地啧了声,他没回头,重新布了子,问,“一身的腥味。”
“拣奴,得下这儿。”封长恭侧系在身上的刀抵住腰腹,压在后背,他沾满了血迹的左臂从胸腔正面环住卫冶,将下巴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低声道,“出了点差池……还记着监尚局的那个女官么?叫珍桃的。当时禁军围台,是她放的我与童无姑娘出宫。”
卫冶指尖一顿,静了须臾,说:“记得。她做事利索。”
“不止。她挨了咬,反口就要撕扯出一个好歹是非。当真烈性,把不周厂的番子都吓了一跳。”封长恭俯首,亲昵地叹息,又像是不满地抱怨道,“拣奴啊,你的狗凶着呢。”
卫冶不说话,只盯着纵横交错的棋盘。
封长恭等了片刻,问:“你许了她什么好处?连官家夫人的命也不要。”
第158章 共犯
珍桃是言侯的人。
比起说是他许了好处, 不如说是她肯听言侯的话。
卫冶没有知女善用的本事,被他用得好的都是男人。芩莺本来也很愿听他的话,只是独他一人安生的日子长了, 他心存侥幸,一拖再拖, 平白把尚存希冀的女儿拖累成声嘶力竭的怨魂。
卫冶鼻腔中充盈着封长恭身上淡了许多, 却还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眸色陡然恍惚一瞬,但很快就恢复方才的情态。
“拣奴。”耳边传来封长恭的轻唤,“拣奴?”
卫冶微偏首, 静了须臾,说:“她不是我的人, 但她帮过你,也帮了我。你可有代我回恩?”
这回换成封长恭不说话。
卫冶忽觉不对, 直直地盯着他, 那锐利的目光犹如能洞察一切虚实, 封长恭被他这样地看,只能实话实说:“她毒哑了自己,又扎聋了自己。今日有人贼喊捉贼,拿了当日出宫的腰牌凭令,攀咬童无一个北覃六品小女官竟能自在出入宫禁。萧随泽默许此行,当朝要我跟去查, 可我与不周厂的番子前脚刚到,便见珍桃怒目而赤, 当着前来退婚的陶家人的面,一头撞在了门柱上……人倒没死,不周厂死活拖着她一条命。”
眼珠无泪涸丹, 是疾相。卫冶蓦地开口:“瞎了。人也算是彻底废了。”
“是废了。”封长恭道,“聋了,瞎了,又哑了。除了心不死的,都在等她咽气。现下关在牢里,潮湿阴寒,也就是吊着一口气,白纸黑字什么证也做不了,如不了他们的愿。”
上头的人恩恩怨怨,权力在波诡云谲的暗潮里短兵相接。下头的人是个什么光影,是生是死是人是鬼,谁会在意?
芩莺临到死前,都竭力想从柳巷姑娘,变成脱笼飞燕。珍桃本可以立身处世,哪怕只是配个小官子弟,却要一头撞在不归路里……可见世事无常,人各有志。
谁也不知哪一刻,哪一个抉择,将来的路就会变成什么样。
卫冶:“我与她至多不过席间几面之缘。她家中可有亲眷?”
“无亲无故,是被拐子卖到宫里的。家世清不清白两说,没有亲眷所累,就没有插针之缝。何况丽太妃多有看中,又有大好前程,怎么看,都不像是甘愿为人所用的人。所以我今晚才要多问。”封长恭微微直起身子,看着他,说,“既不是你许的好处,就是言侯所许?”
卫冶缓缓摇头:“我不知。”
封长恭顿了下,又看向卫冶,看了半晌才道:“不知……倒也成。”
卫冶坐在院中裹在大氅里,从四方的墙,看到方寸的天。两人相顾无言,对坐在昏昏光影,雪没有再下,罩着暮色四合的白地。
卫冶原先想问的还有一些,比如珍桃的身后事,比如封长恭身上的血,又或许棋差哪步,此局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