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236)
封长恭看眼她,说:“死了。”
童无顿了顿,然后有些习以为常地点了点头。
接着她当着默不作声就拿椅子捆住门板的段琼月的面,毫不顾忌地说:“这太监说是奉内禁的命,有人检举窝藏阿列娜的逆贼藏在这里,他非要进来查,顾芸娘不许,他要硬闯……然后手下的番子与我起了些小冲突,至于他,正要回内宫回禀圣驾——好在琼月及时拦住,没让他溜了去。”
段琼月的小脸煞白,不知是伤心所致,还是刚才受了惊吓。
不过她端椅子堵门的动作利落又干脆,封长恭于是赞许地看她一眼,干脆就坐在椅子上,对冠帽歪斜的太监说:“官府办案,要讲规矩。你一无搜查令,二无圣人亲旨口谕,说什么‘窝藏内贼’?那好,我问你,证据呢?”
他这边温文尔雅地问询,童无并不接话,站在一旁不紧不慢地拭着刀身。
原先盛气凌人的太监仿佛见了伥鬼,他两腿打跌,抖如筛糠,睁大双目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地指着封长恭:“你、你……你是长宁侯身边的——”
“我是谁不重要。”封长恭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笑了几声,抖落了手中刀沾染的血水,“重要的是没有证据,那大监就休怪我告上御状,今夜便治你一个公报私仇、欲加之罪!”
眼下敌多我少,正是生死攸关,再不能狗仗人势。
那太监急得面红耳燥:“我没有!简直是胡言乱语、倒打一耙!你若心中无贼,为何不敢……”
“好一个‘无贼’!好一个不敢!大监不分青红皂白就要硬闯入门,真是好大的威风,也不知这次究竟是事关漠北,才请得动不周厂的诸位。”封长恭换一只手撑着下巴,仿佛不是私杀厂番,而是刑部行询一般坦坦荡荡。
他似是饶有兴致,点了点桌,意有所指道:“……还是共敌当前,也有人敢徇私舞弊,乘机铲、除、异、己、呐?”
顾芸娘没有说话,冷漠地看着封长恭。
她无法言喻地从这个男人身上感觉到某种卫冶的气质——比起模仿,这更像一种不自觉的传承。好比当年段眉心灰意冷到了极致,便是不笑也不怒,后来的卫冶看谁都是一般无二的语笑盈盈,一颗心平静如波澜不惊的古井。
话到了这里,或许是嗅到了死意。
那太监反而猛然冷静下来,年逾五十的老太监在宫里沉淫半生,他在与面前这个年轻人对视的那一瞬,敏锐地察觉到某种生还的可能。老太监沉默须臾,说:“奉命行事,为主子谋。封公子,同样是底下人,何必又要互相为难?”
封长恭:“既然你不是个傻的,能猜到我想问什么,不如今日就把话聊得明白些——我的主子是卫冶,你呢?你的主子是谁?”
老太监微微拱手,朝向皇城:“谁戴冠冕,谁为天下主。”
封长恭目光微嘲:“天下主会换,顶上主可不会。留你一条命,公公,我要听实话。”
老太监却不肯再说了。
红纱迎风,烛火勾雨。封长恭在眺望更远处的京畿撕咬里若有所思:“离宫之前,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钟敬直迟迟不曾出现,究竟是在何处?我本以为同侯爷一般,圣人私下派遣,是另有他用。可见了你,你又迟迟不肯提他,我就觉得是我原先想错了——毕竟钟大监与我家主子早生嫌隙,哪怕他看出圣人心意,早有重修旧好之意,可那些前尘终究不是风吹便散的掌中沙,就是拿他做挡箭牌,供出来,也未必是件不可信的事,除非——”
封长恭的嗓音停下来。
可是剩下的话,不消说,在场的人谁都能明白——除非钟大监如今的境况是说破了天也再没法替人顶罪。
或者换个说法,他已经不在了。
在接连几位帝王的不喜之下,不周厂虽名不比北覃,力不敌各军,但到底是能争一个“厂卫针锋”的百年军构,长久以来,能使唤得动不周厂的人只有那么几个。
在这个关头,圣人不可能再计划着要动卫氏,而能够驱使不周厂在这关键时刻赶来此处,力争“捉奸在床”,好来借题发挥的,除了已然作古批红大监的钟敬直……剩下的,就只有他一力扶持上位的秉笔大监周署贤!
封长恭骤然拔刀跃起,一刀砍死了老太监。
童无一愣。
“逐个检查,不留活口。”封长恭倏地碾歪脚下尸的脖颈,眼神凶戾,“这是入了套。”
顾芸娘眼珠子转了一圈,俨然也想通其中关卡。她神情憔悴,脸色难看地与段琼月对视一眼。
紧接着她仿佛在短短半刻钟里老了许多岁,以婉约多情著称的嗓音喑哑发涩,却十分坚定:“内禁不是铜墙铁壁,这个时候还在构陷私通,逼阿冶反,有人比你我更想要大雍死。”
倒是段琼月回过神就飞快地踢开尸体,搬开椅子,三言两句间已经有了琢磨:“正因如此,这些人才一个都不能留,必须得死,死干净了,日后官府来查就脱罪给漠北人,今日你和童无都没来过此处——十三,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寻侯爷!京畿刀枪无眼,谁还能顾上背后有没有‘自己人’?”
寒芒一闪,两把雁翎刀均沉入青黑的焰色。
那收刀入鞘的金石碰撞声连成一条线,锃地响起。
封长恭看似温和有礼地收拢起动作间抹开的长发,已经退出仙顶阁外。童无吹了一声马哨,两匹剽黑大马溅水而来。
他立在空旷的大街上,顶着湿漉漉的雨水冲她短促地一点头:“多谢。”
段琼月在烈马嘶鸣的冲撞里,紧紧抓着顾芸娘的衣袖颤声说:“坏事做尽,有什么可谢。”
西州沦陷不过一夜,颍州退守不过一日,端州艰难地支撑在大雍北境的版图内,连绵万里的是死人骨,沸沸扬扬的是震天炮。
百姓们被迫背井离乡,离开祖祖辈辈侍奉的土地,这些鲜活的人,这些不安的人,他们好像很难再全然信任身前的军队了。哪怕同样是军中人死在松江里,死在端州门,死得那样轰轰烈烈,或许还尸骨无存,军败不敌还是如同一场噩梦,宛如带来苦难的漠北苍鹰,盘旋在每个惴惴不安的魂魄上空。
端州败了吗?
有谁在死吗?
马革裹尸的下一个会是谁?
在这压抑的硝烟弥漫之下,这接二连三的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边疆的消息总是来得比高位慢。圣人病重的消息前脚才来,太子被困凤鸾宫不得参政的消息一才随之传开。严丰经营数年,流通花僚需要打通上上下下的诸多关卡,被他拖下水的官员或多或少,都抱了一种侥幸——那便是严丰是当朝国舅,他日太子登基,便是为了母家荣光,自己根基清正,也会将这些腌臜的过去彻底掩埋在时间的长河里。
可谁能想到世事无常,如今太子失势,外敌入侵。而乱局之中,若欲掌一覆,则天下动,那么当权者必先立威!
试问新帝若急于开刀验明,还有谁比严氏党朋一案更好?!
自从长宁侯血洗西南官场,又将手伸入衢州西州等地,离得不远不近,恰好处于“灯下黑”的端州变成了未查的涉案官员最好的藏身之地。
严氏余党对视一眼,便咬牙,也决心顺应漠北强势,跟着反了——毕竟他们清楚一旦当朝圣人不再有能力,或者无心包庇了,他们所涉犯的罪数量之多,累牍之广,足以叫他们翻来覆去死个千八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