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240)
却有人闷着哭腔,竭力嘶吼:“副将!您得要做帅!”
这时,忽见一道寒芒闪过。
“扑通”一声,一颗不可置信的头颅倏地落地。
“你怎么敢的啊,狗贼……”方照一泪满衣襟,隔着人群,终于在混战数日之后失了再战之力。
背叛的人最无用,谁都心知肚明不必留。
库尔班再一次跨上了马,纵着马蹄踏破那人死不瞑目的尸首。他似有怜悯,又似有嘲讽地看了方照一一眼,不再多说,接着率军扬鞭往里奔走,眼见就要攻破端州西门!
死死抱住方照一的士兵在他耳边高喊:“怎么办?怎么办啊大帅!”
方照一犹如在寒风刺骨里彻底冷透了心,他苦笑一声,回首望去:“怎么办,不知道……我做不来大帅,我只是一个副将。”
岳家军是大雍江山的一根定海神针。
巷口闲言,市井老话都是这么说的。
百姓依靠着它,近乎盲目地去信任它能庇佑一方平安。如若此言不虚,那么岳云江便是捆住它的镇天玄锁,三昧真火也烧不坏,九齿钉耙也砍不断。
然而此刻,看似破罐破摔的方照一比谁都明白,那玄锁已然是以身殉国,还是殉在了“自己人”的手里。如此一来,就便是孙行者再世转生,只怕也是上天入地也再无法子,让这根针起死回生了。
……一时间,他看向城破兵败的视线,都有些恍惚。
谁曾想,那年边关帐里,一群人扎堆吃酒时偶然提起的顾虑,居然一语成谶。
彼时岳大帅说他怕人心散了。
长宁侯避而不答,只是道人心散了,兵可就不好带了。
第132章 遗响
“大帅——”
惊雷暴日, 朔雪当空。
一骑轻甲声嘶力竭,越过重重朱门宫阙,将岳云江身死, 端州沦陷,连同漠北军正以“黑潮漫天”之势不可挡, 朝北都袭来的消息, 一并带入沉如凉夜的死潭里。
轻骑从内热倒地的烈马身上跌落, 掉进泥水里,他死死咬牙抹去污秽,击鼓长鸣:“——薨了!乃严氏余党费忠祥所杀!”
他似乎是一路奔波, 累垮了身子,也喊哑了嗓子, 仿佛穷途末路的困兽在讨要一个公道:“敢问圣人,敢问太子殿下, 敢问肩负此案的长宁侯, 费忠祥乃严氏姻亲, 素有往来,为何此等大案还容他逍遥法外?为何还容他任职端州校书?”
“为何还——”年轻的轻骑哽咽了一下,仰头望着不断飘扬的大雍旌旗,击鼓声愈烈,泪流满面,“竟还未觉他谋逆之心, 反叛之意?昨日他临于阵前,杀了岳云江, 窃取军谋册,倒戈漠北军!现如今端州没了!钦州没了!今日辰时临州也没了!”
“下一个是谁?下一个是恭州。”
“恭州以东就是北都啊圣人!”他当头淋着雪,如颠如狂。
鼓声凌云, 这场沸沸扬扬的冬雪浇凉了所有人的心里。
“可怜我大雍将士浴血奋战数十载,总要为那劳舍子的皇亲国戚,卖、命!”
这声犹如滚油,跌进了沸水里。
骤然将北都这暗潮迭起的死潭搅和得翻天动地。
“来者何人!胆敢恣意妄言!”守门的禁军陡然色变,他下意识朝四周看了眼,见动荡不安的百姓聚于四周,听闻此言,正面露异色,窃窃私语不止,赶忙跨步而出,说,“来人,将此等居心叵测之人拖入——”
“谁敢!”轻骑年轻的面庞苍白,却也怒气勃发,怒极反笑,“我是谁?我乃岳家军麾下,上的是凶险战场,杀的是蛮夷小儿!你一个仰赖祖荫的癞皮狗算什么东西?与那严氏余孽不过乌合之众!也配来拖我?”
禁军听着这话,先是一怒,继而忽觉不对。
他复又上前一步,眉头紧蹙:“你究竟……”
鼓棍“咣”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鱼鼓我已鸣,御状我已告,你们这些窝藏北都的鼠辈要杀我,我不怕!”轻骑冷硬的盔甲在这短短一瞬盖满了雪,他仰望着天,背靠万民,怔怔地呢喃,又像是力竭的嘶吼,“我就是死,也不会叫大帅死不瞑目,死在你们的蝇营狗苟里——”
禁军像是在一刻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瞳孔大震,已然一跃而上,怒吼道:“他要自裁,拦下他——!”
那轻骑却已惨然一笑,目露一丝微妙释然而决然的光,高举起腰间的长剑。
“我自横刀立马,去留肝胆昆仑!”
他仿佛失魂落魄,也仿佛叫满天的飞雪洗净。
禁军眼睁睁看那迸溅而出的血水盈满眼眶。
轻骑轰然倒地。
这条年轻而充满力量的身躯终于在这旧岁最后一片新血里,完成了他潦草一生的最后使命。
他谨记着库尔班最后一句嘱托的话语,木然背诵道:“生死、有……有天命……”
“这天地,还轮……不到你来充英雄……”
禁军涌上,为首的禁军失声大喊,却没人听见他想说什么,就看那围作一团的百姓纷纷四处夺路而逃,不敢叫这帮逼将而亡的禁军抓住。每个人都在混乱里找寻自己的生路,那被划开的咽喉最终闭上,流下的鲜血却染红了纯净的白雪。
他以自己旺盛而蓬勃的生命,换来了漠北军最后一道攻城时的民心所向。
不似北斋寺里埋伏多年的东瀛僧人。
亦不似大雍军中战至最后一刻的各个将士。
……俨然是信仰之下的又一种死士。
遗响托付于悲雪之巅,狂风初引至九重阙顶,明治殿内,萧承玉与萧随泽,宋阁老与言侯,时任统司指挥使负责全境战备统派的庞定汉,还有一众上不了战场的文言大臣都在。
启平皇帝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太医已然默然无话,确认无治。
四下寂静无声,唯独风雪声百年依旧。
启平帝眼珠子转了一圈,将周遭的所有人,他中意的继任者,他的后辈,他的朝臣,统统看了一遍,这都是此生行至最后,目送他离去的人。
他微微感觉到一种不可违抗的无力在加重,粗喘几声,颤颤巍巍的手指抬了一抬,指向身畔的圣旨——
那是最后的继位诏书。
在言侯,宋阁老,一位颇有贤名的皇室宗亲,远在江左的崔院史,以及长宁侯卫冶手上各执一份。
启平帝在遗诏中亲笔所写,其中关于萧承玉,他说严家重典,皇后失德,太子虽未曾有包庇之心,却也不再适合当太子。关于萧随泽,他说日后皇位不传子,传给肃王——他的父亲与启平帝虽非一母同胞,却也血脉相连,将来这皇位也不必还回来了,萧随泽来日迎后,所出之人便是大雍名正言顺的皇子。
之后,他挥退众人,要自己独享此生为帝君,那最后一份权力尊荣之下的安宁与祥和。
明治殿的宫门再一次被缓缓合上。
这似乎在晨曦与晚霞的间隙,送别又迎来一个全新的时节。
萧随泽面沉似水,萧承玉茫然若失。
风中忽地骤雪翩飞,荀止看着他们自幼相伴长大,如今又看着他们两厢无言。他不知何言相劝,似有千万句未尽之言,却与宋汝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挟着遗诏领人向外走去,只留下满殿前,伏跪待孝的宫婢太监。
宋汝义的神情凝重,言侯步履沉重,行至殿外,有些仓皇地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这就是宿命。”荀止没着没落地想,“从至爱亲朋,到手足兄弟,最后两相生厌……斗得你死我活,或你进我退,此生不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