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109)
可怜陈子列跟他任大哥终于时隔多年,脑回路转到了一块儿去,心想:“侯爷可真肉麻的。”
然而不止一向不着调的这俩货,就连很着调的封长恭都愣住了。
封长恭一瞬间杀心全无,气势全消,在勉强理解了话中的亲昵抱怨后,他顿时心花怒放了好一阵,连绵不绝的蟹秋菊快要在身体内指手画脚地蔓延成灾了。
他整个人都跟神游天外似的骤然放空,就那么盯着卫冶看,脖子都僵了,还是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就戳破了这层梦境一样的情状。
好在不多时,卫冶估计是也觉得刚才脱口的那句实在不像话。
他便刻意清了下嗓,作出一副正儿八经样儿:“这几月都不会太平,我是巴不得不出门,最好是能生个什么大病——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唯独你们闲不住,没事儿就出去乱晃——尤其是你,十三。”
卫冶直愣愣地点完名后,又自顾自叽里呱啦了一大堆屁话,在任不断实在听不下去的推搡中,慢慢挪进了侯府的大院。
封长恭不插话,只安静地听他训。
等到卫冶啰嗦了个痛快,自觉是找回来场子,他就好像立马忘了自己一炷香前还在大言不惭地说着“恨不得一睡到三竿”,“是半点儿都不愿出去吹风”。
紧接着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风骚惯了的长宁侯就利落地拾掇出一副招摇样儿,拎着壶好酒,吹着哨跑去赴赵邕的温泉宴了。
段琼月:“……那你还弹吗?”
封长恭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问的,转头看向她,摇摇头:“他说笑的,我并不会琴。”
“那我比你强些,其实我会。”段琼月抻了个懒腰,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对封长恭说,“就是侯爷更喜欢看人卖乖,旁人也爱,我才特意装的,就想讨他喜欢。”
封长恭听完好半晌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才问:“那日你和阿列娜独处了一个下午,都说了些什么?据我所知,你从前跟七公主并不亲近,若非你——或者阿列娜刻意邀她引荐,她不会凑这个局。”
段琼月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不仅长宁侯对北都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就连封长恭这么个在婢女口中“长得好看脑子不行,好好的高门少爷不当非得跑去满天地流浪”的败家子,都能知道此事。
而且还能不动声色地压在肚里憋了月余,直到自己主动挑明,才随波逐流地问出口。
段琼月一收方才吊儿郎当的嬉笑,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她很奇怪,你们都要小心。”
封长恭:“她?”
“那个漠北神女,其实那天她也没说什么。”段琼月说,“但不知是不是在仙顶阁里待久了,三教九流也算见了不少,我当时一进门,刚和她对上一眼,就觉得她那双眼睛生得实在邪异……哪怕是笑着跟我问好,我都觉得她不怀好意。”
封长恭微微皱起眉,想起西北之行前,阿列娜状似无意看向自己的视线,纳闷地问:“什么都没说?”
段琼月又仔细回忆了下,更加笃定地点点头:“对,什么都没说,最大的不对劲儿,也不过是问我侯爷近日劳累,事务繁多,还有没有坚持服药,药效可还耐得住——总之这事儿北都谁不知道啊,她突然提起这事儿,我就觉得奇怪。”
封长恭瞳孔一震,似乎欲言又止。
段琼月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对劲儿,叹了口气:“可见人还是不能装傻,我是如实说了,但看着侯爷应该是没太当真,这才告诉的你——我觉得比起我,他肯定是更信你,才特意多嘴一句。”
封长恭抿了抿唇,应了一声。
段琼月:“唉,我本以为侯爷归京,你们也回来了,再怎么样,府里也不至于太冷清。现在好了,侯爷是三天两头不着家,你们也见不着人,无聊啊无聊……”
陈子列已经被她描述的阿列娜激起一阵汗毛倒竖,搓了搓手臂,侧头扫了一圈问:“什么见不着人,我不成天待在府里吗!话说那只孔雀呢?鼓诃之后我还没见过它呢,也不知道现在还啄不啄人。”
“掉毛呢,现在丑得很,不肯见人。”段琼月说,“不过福子又胖了不少,都有点儿走不动道了——我一开始还以为那是母猫要下崽,结果仔细一瞧,才发现是只公猫,估计这事儿给它打击到了吧,现在倒是不怎么爱往外跑,也很亲人。”
两人说着,就一见如故地去逗起了猫。
封长恭那张不动声色的面皮维持得太好,平日里也不是个活泼的,以至于沉默了这么久,也没有人发觉到什么不对劲,只有陈子列走到一半发觉他停在原地没跟上,才回头招呼了下:“十三,想什么呢?一道来看啊!”
封长恭顿了顿,才迈步跟了上去。
这天夜里,赵邕设下的温泉酒宴可谓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往来都是官爵人家,再不济,那也是臣宦子弟的什么有钱亲戚。
这般张扬在如今这个时节是很不适合事宜的,没得那厢尸骨未寒,这边把酒言欢,何况巡抚司的监察这几日跟疯了似的,逮人就咬,生怕朝中哪一个蛀虫错开眼,因此朝中人人自危,是连大门都不敢出。
但今日这宴大有来头,倒也没什么人敢追究——赵、韦两家的联姻,那可是圣人钦赐的谕婚。
而不论是韦家女产子,还是鲁国公世子有了亲儿子,两人单拎一个,面子都足够大,何况现在一起还凑了俩?
长宁侯卫冶早早地就陪在了赵邕身边,前来的敬酒的来者不拒,通通下肚,温泉的热气蒸得他眉眼含春,笑意藏情,端得一副来者不拒的轻薄样儿。
但不知为何,围在众人身侧那些个格外美貌的少男少女,没一个敢凑上前去。
赵邕是真高兴,也没少喝,喝多了就大剌剌着舌头,凑到卫冶耳边喊:“都跟你说了!别吓着人!要,要不是你那会儿生辰的时候太……对,太不像话了,怎么会我儿子都满月了,你还一,一个人……”
卫冶显然也醉得不轻,被他硬扒得踉跄了下,拧眉喊了句:“什么,才满月?我府里有仨,大的再过几天都该十七了,小的那个也十二三了,跟谁俩呢!”
酒过三巡,此时才推门而进的肃王殿下:“……”
他实在拿这俩醉鬼没办法,把世子爷扯下来丢给了国公府的人,自己则抄起长宁侯的胳膊,相当艰难地搀着他告辞离去。
此处是一个山庄,坐落在半山腰上,顺着温泉小径拐到尽头,有一块相当大的空地。里边零零碎碎停了好些马车,燃金的小灯挂在车檐散着醒目的光线,里头大多都刻了字,不是家中府君的名号,就是自家主子的姓氏。
马车与马车之间界限泾渭分明,不是一党人,不站一列地。
肃王府的侍卫掀开车帘,萧随泽一脸无奈地冲长宁侯府的人点下头示意,拖着卫冶上车。
任不断指挥着侯府的人跟在后头,心照不宣道:“有劳。”
一上了车,卫冶就不醉了,哆嗦了下套上大氅,拿小炉烤了又烤,压低声音道:“冻死我了,有什么都开门见山讲,这事儿钟敬直是不可能帮的,承玉比圣人还看不惯宦官,姓钟的巴不得太子早点换人,可死的人太多了,没有哪个官员手里是干净的,都怕,一时半会儿,没人肯出面,我也想不出找谁出面靠谱。”
萧随泽:“言侯呢,你去求过他没?”
卫冶没理会这破念头:“荀止是我叔,又不是亲爹,真天才,一不小心就掉脑袋的事儿你觉得能成么?”
“再回西北前,这事儿必须有个章程。”萧随泽眉头紧锁,“不然天高皇帝远,那才是脑袋落地都听不着响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