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320)
萧兰因:“……”
她不由分说地拿信条狠狠丢了回去:“滚呐!”
那张薄而轻却值千金的小纸轻飘飘地在空中打了好几个转儿,最后落在了一盏还没来得及点上的小灯里。
卫冶不禁莞尔,见萧兰因已然是沾染了些人气儿,他没再多说,只摆摆手:“对不住——这家训有言,送出去的东西不能回收,你不喜欢,拿去赏人也成,赏我算个怎么回事儿?再说……算了,不说。”
他最后回头看,歪着脑袋,撑臂在窗台,笑道:“殿下啊,这回是真的走啦?”
萧兰因没有回话。她伏在案上送走他。
第179章 太明 “我会变成你的拦路虎。”
梨花暮雨, 燕子空楼。卫冶不走正道地出了内禁,扫一圈周围没瞧见又要躲,又想见的封厂督, 转身便一头扎进了言侯府。
东瀛遣送来的质子最后被安置在还未重修的景和行苑内,养蜂夹道旁。卫冶从送他出宫的周署贤口中得知此事后, 又听他似有似无地说起推恩辛劳, 侯爷孤身在外难免疲乏, 接着暗示韦家三小姐年岁正好,尚未定亲——
当然了,北覃卫和不周厂眼下因着荣金令的“分赃”不均, 距离撕破脸皮只差临门一脚。谁都能听出比起暗示,这更像是一种膈应。
卫冶当时看他一眼, 似笑非笑地懒得说话,转头又把此事当成笑话说给言侯听。
本来嘛, 韦知非是个守旧固安成小老头的, 向来防他如防贼。
同他扯什么不好, 扯韦三?
卫冶已经在来路上暗自笑了一趟,并不往心底去。
倒是言侯听闻这件事,顾不上与长宁侯对坐茶饮,垂怜赏月,连着早前的事儿一道破口大骂:“荒唐!卫氏女,假郡主还不够, 什么东西也有脸戏提要把韦三小姐白送给你做赔礼——今日才算好好涨了一番见识!偌大一个朝廷,居然全是酒囊饭袋, 承爵袭位倒是积极,横行乡里也没见半分含糊!领着月俸躺在女人肚皮上大谈功劳簿!如此这般……窝囊之极,窝囊至极!若只能如此, 当初就把江山给了那漠北狼女何妨!”
卫冶:“……”
卫冶原本还在幸灾乐祸,结果听到一半,忽然咂摸出一丝不对味。
待他反应过来之后,便哽了一声,忍不住说:“你看你这话说的……嫁给本侯,是件很委屈的事儿么?”
同时他手上动作不停,利落地给言侯倒了杯消火茶,又嫌太烫,降火效果不够好,把自己手里的那杯凉干净的茶换给他:“醒醒神,荀叔,你骂那帮子肥肠满脑快撑死的瘪三畜,骂了也就算了,怎么如今还骂起人了?让天爷听了多怪罪。”
言侯:“……”
这人倒真能厚着张老脸,把不对付的玩意儿通通骂出朵花儿。
怪不当人的长宁侯尤其善于往沸水里浇油,见言侯的火气稍微有点儿偏移,目光要落不落地点在自己身上。
当即面色一凛,表明立场,十分痛心疾首地骂道:“这群小畜生!”
言侯顺势拍案:“小畜生不算好,得去了“小”!单“畜生”二字就骂得极好!横眉冷对肖竖子!就该这样!”
两人商谈一番,最后将称呼定为了“扁毛短畜生”,心满意足地又干了个杯。
待至酒过三巡,不胜酒力的言侯半蹲在地,眼神飘忽不定,迷迷糊糊地嘟囔着问了一句:“话说回来……你……你有家不回,还就在隔壁,非要跑来我这儿是……是怀的什么居心?”
这人不肯抬头,拿手撑着地,不待长宁侯搭话便立刻又抬高嗓音喝一句:“——说!”
卫冶不禁莞尔,抬手示意就要上前搀扶的侯府下人。他半弯下腰,相当新鲜地歪头瞧他,靠近惊道:“哟,真醉了啊?”
言侯起先不吭声,后来看了他几眼,才仿佛恍然地往后一仰——然后这醉鬼没踩住脚心,在刹那间跌到了地上。
卫冶看够了热闹,哈哈大笑起来,终于肯叫人上前,并且自己先一步拉人起来。
却见言侯透过他,像是对某个人有千言万语要说,又好似心潮迭起卡在喉咙,以至于无话可说。
卫冶一愣,他对这目光竟有些似曾相识。
可还未等他想起从哪儿见到类似的情状,言侯半身瘫软着,牢牢搭在他瘦削有力的手臂上,一双眼仿佛霎时沁了泪,又好像依稀燃起了最后几点星火。言侯已经很不年轻了,那些从前的至交与敌手,再多的傲骨与风流都已经在历史的长河里付之一炬。此刻支撑住他的卫冶,就好像是支撑起他的某段回忆。在这样诉尽衷肠的注视下,卫冶的动作缓慢地僵滞了一瞬,忽而生出某种异样的心绪。
可就在他差一步就要这种相似从何而来的时候,言侯脱口而出的一句,却让他整个人跌浸深不见底的过去。当年也曾打马长街,恣意挥洒的荀止如今失了清透的眼,他仓促地别开眼,哑声说:“七娘,多少年过去,我也终能醉了啊……”
卫冶记起这目光了。
那年漫天雪拢,封长恭擅自闯入乌郊营,被他亲手提了出来,按在龙渡堂外跪了一夜。后来他送他去北斋寺的禅房里关禁闭,送他去衢州江左留一命。封长恭最后看他的那眼,与此刻这眼一般无二。
卫冶忽然抿唇侧目,他下意识觉得荀止不会希望他看见眼前一幕。可真心能被掩藏,长久以来的无故疼惜,无偿相助也可以被熟视无睹着得过且过。但卫冶终究从未想过手帕交,青梅情,相交之人既可以是段眉与卫元甫,也可以是年少时关系更为亲近的段七娘与荀二郎。
他以为悉心照料是他寥落少时里,为数不多的慰藉,但他从未想过,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落在旁人眼里,会是无语凝噎的切肤之痛。
卫氏子,姿容美,观之恰似其母。
言侯府里的下人不明所以,唯唯诺诺不敢上前。卫冶匆匆把人扶上前去,不敢再留,背身回府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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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少游挑开竹帘,半侧过身,露出身后静坐的李喧。他受封长恭所托,赶往中州,要见的人却并非卫冶,而是扎根山野的先太傅,教无类的修书人。最终也不负所望,将人安然无恙地送抵北都。
他们要谈的事,卓少游不肯听得太多,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谁的心腹,也没打算把自己当成附庸。
夜色如水,凉月照霜,庭院里的玉兰树袅袅婷婷,檐下的红灯笼为其添色三分。卓少游百无聊赖地居外看院,屋内封长恭倒了杯清茶,说:“先生一路风餐露宿,着实辛苦,这些时日不算安稳,不如……”
“这就不必操心了。”李喧眼角带纹的面孔被山间风吹得相当粗粝,但他脸色平静,道,“你我之间无须讲究太多,有多少事,说几分话,撇去虚与委蛇的功夫才能真正谈话。你请了我,我肯过来,这就说明我的心意。”
封长恭于是便笑,说:“好,是学生迂腐。”
“天色不早,我就有话直说了。”李喧没有分一点余光给茶,“这些年我在衢州以南,中州以西一带设立‘太明’书院,无偿无地,也不正经教授四书五经,只是闲来无事,与人交谈。一来二去,倒也有了不少学生,不吝男女,不管老少。他们不认得李喧,却认得我,而且很肯认我。如今各州州府都已注意到我的行踪,只是碍于不定,才没能抓我现行。”
李喧平铺直叙地讲着过去几年的行迹,封长恭便不发一言,坐在对面静静地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