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142)
唐乐岁忽然道:“侯爷眼下在衢州。”
封长恭倏地安静下来。
风水轮流转,这回变成他艰难地喉间干涩。
唐乐岁做出好整以暇的神情,刻意压低嗓音,小声道:“怎么样,我寻个由头把他找来,你远远地看上一眼,这也不算违逆圣意……封长恭,忍耐不是件好事,你敢说你不想吗?”
封长恭此刻的心快要一分为二,一半承载他未尽的茫然,几乎要喃喃道:“我怎么可能不想?”
另一半则化为无尽的思念与心下酸软肿胀的冲动。
可封长恭沉默许久,只是坚定不移地摇了摇头:“不了……他来衢州,自然有他的事要做,这不是见面的好时候。”
唐乐岁哈哈大笑,偏头单眯一只眼,视线已然越过窗台,瞥向远处高耸入云的阁楼。
“行吧。”他耸耸肩,“可惜了。”
两人各怀鬼胎地在厢房内一站一卧,而阁楼高驻水榭上,檐廊镂空雕刻着小圈花纹,只消拉动机关轻轻一转,便能使整个阁楼内壁也缓缓而转。
在机巧灵动的空隙之中,一支通体黝黑的柱状窄筒悄然探了出去——那赫然是冶金师最近倒腾出来,最远可观十里之外一只蚂蚁的军用望远哨。
而眯眼往外瞧的,正是暗自偷窥也十分坦荡的长宁侯卫冶。
“这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卫冶犹疑不定地想,“话说这帮冶金师究竟一天天的都在干什么,光晓得研究看了,怎么就不能把监听的家伙一块儿倒腾出来呢?”
能看不能听本就叫侯爷烦躁,耳边还有个崔老头在喋喋不休。
崔院史一身正气,看不惯这样低劣的偷窥行径,粗声粗气地指桑骂槐:“……还得是侯爷亲自教出来的人,跟您当年无法无天的如出一辙——不过那还是他本事些,险些掀了乌郊营。”
卫冶闻言,当场皱起眉打断他:“那非要争论,我还是从您手里出去的呢!”
接着,在崔绪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长宁侯若无其事地收起望远哨,理直气壮道:“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崔院史您乃江左之师,书生长,更是要以身作则不可妄言途说——再说了,您又不是不知道,十三也就是面上不好相处,其实内里是个很善良的孩子,宽宥、和美,心思纯良……”
卫冶睁着眼睛胡说八道,掰着手指头数跟封长恭八竿子打不着的溢美之辞。
崔院史忍无可忍:“卫冶你……”
卫冶面不改色,坚持自我:“他连看话本都会哭!”
第79章 狼牙
即便早就心知此人是个什么德行, 崔院史还是被卫冶理直气壮的不要脸气得吹胡子瞪眼。老侯爷和段眉接连去世,卫冶最难搞的那几年就是在江左书院待着的,他太熟悉卫冶口不对心的模样, 知道他心中窝火,就是生气, 也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撒。
“算了, 不跟你计较。”崔绪悻悻然道, “你这一年忙到头的也不容易……”
崔院史不说还好,一说卫冶就变本加厉的来气。
启平皇帝想得很好,自己坐在明治殿内权衡利弊、摆弄朝局, 把一堆需得直面的烂摊子以及躲在摊后的饭桶坏蛋全部丢给卫冶。
若不是他长宁侯早有先见之明,先一步谈了条件, 把红帛金这样要命的黑市扔给了萧随泽,就凭这一年马不停蹄的四处奔波, 旁人不敢生怨, 卫冶自己都是一肚子的火。
崔院史估计也是看出来他不怎么明显的怒意, 转而问:“河州大旱,正缺人手,你不去那儿看着人,跑来衢州做什么?”
卫冶脱口道:“来看看后辈书生是否学业有成。”
崔院史:“……”
在果不其然看到崔老头的一脸菜色后,卫冶笑了起来。
其实他这趟专程拐到衢州,主要目的也不是为了躲在阁楼上偷窥封长恭——反正讨人厌的长宁侯虽然人不在身边, 监视的眼线一直不少,隔三差五就有一封写满日常起居的密函交到他手上, 任不断更是两三个月来一趟,来了就教十三一些任家掌的新招式,转头回了卫冶身边, 还得跟他报备封长恭的近况,忙得不可开交。
来这一趟,卫冶主要还是冲着唐乐岁来。
最早吃的药丸早就没用了,改了药剂喝下去也只能撑上一天,去年年末从唐乐岁手里拿的临时方子倒是很有用,服下一剂,又能像最初那样忍上小半个月。可这样庸乱忙碌的一年下来,药效再一次减退,重新变成了隔日服一剂,才能活得像个正常人。
卫冶这次收到了唐乐岁的来信,说是研究出了新方子,药材也已经托人从西洋带回来了——跺一跺ⓝⒻ脚就能把一众朝廷官员逼上香山的长宁侯这才不辞万里,专门腾出两天时间过来。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卫冶再一次举起望远哨瞟向厢房,看两眼,也没什么嘛。
崔院史终于看不下去:“江左不比太学,没那么多规矩,圣人早就特许了此地不必太过禁锢本性……你要看,便光明正大地看。”
剩下半句藏在腹诽里——没得这般猥琐行径!
卫冶心中一动,心想:“这可是你说的啊,看出事儿了你自己负责。”
长宁侯这会儿终于找着了人分担罪责,于是顺理成章地点点头:“行,那我便先行一步——啊,对了,这里我都熟,崔院史就不必送了,咱俩是什么交情,瞎客气什么?”
崔绪:“……”
刚拔腿走了两步,就被好大一阵不要脸之风扫到裤脚的崔院史木然道:“没人想送你……我去授课。”
他说着,摇了摇手中的书册。
长宁侯略微惊讶地一挑眉,接着又颇为随和地点点头:“行吧,那你去吧,本侯就不打扰了。”
崔绪:“……”
管天管地管没完了是吧,要你批准啊!
怒气冲冲的崔院史仿佛连两撇山羊胡子都在生气,怒目而视着前方,掷地有声地从齿隙里挤出一句:“封长恭也在!”
“这么巧啊。”臭不要脸的长宁侯笑眯眯地跟上去,长腿一迈,就跟崔院史并肩而行,“还说你不喜欢他呢,连什么时候念什么书都知道,不愧是江左宗师崔弗序——只是这么来算,你当年应该也挺喜欢我的吧?连我子时三刻溜出去找酒喝都能抓着,真让人感动。”
一旁的小书童敬畏地看着卫冶那一刻不停的魔音绕梁,见崔院史别无它法,只好强迫自己无视地加快脚步,愈发以为长宁侯果然是个神怒鬼怨的天才人物。
怪不得书生们闲着没事就爱拉他出来编排呢!
这么一番生龙活虎的闹腾下来——主要是长宁侯负责闹腾,崔院史负责生龙活虎的生气。
不多时,一道莲花池的游廊拐过,再往前走过一个长亭,两人便已经行至桃李不言堂前。
里头赶巧就在坐观天下大事,长宁侯脚步一顿,立马巧妙地拦下崔院史,想要听听里头这些初出茅庐的书生都有何高见。
崔绪思绪复杂的视线就那么直勾勾地落在了兴致盎然的卫冶身上,心说讲什么都有争论不休的,唯独骂你是件众志成城的和平事。
旁人就算了,你有什么可听的?
但卫冶被骂惯了的脸皮自然不会承载不住这点儿压力。
他的目光早就隔着一层薄薄的帘帐,不由自主地被一个气质淡然,眉目随和,既看不出有多愤懑,也看不出有多激动的年轻人所吸引,暗赞一声,顺带不忘嘴上嘚瑟一句:“哎,看看,这般稳妥,谁看了不说一句好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