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229)
“丁三。”卫冶在停顿片刻后忽然开口叫了她这个名字,“你是活够了吗?”
换作旁人,大约会以为这话是长宁侯在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
但芩莺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于是沉默须臾,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反问他:“你没够吗?”
但是卫冶没有再回答她这个问题。他也没有问芩莺是怎么跟漠北搭上的关系,段琼月和封长恭又是怎样发现的个中疑虑。其实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们是一样的,无非是当年因为功高震主而亡的是丁家,而非卫家。
因此普天之下,不论多少人评说芩莺姑娘娇柔可人,最是温玉,在卫冶眼里,她竭力隐藏在心底的都会是挥之不去的恨意。
这戏,他也好,她也好,早晚都会演不下去。
何况就算抛下一切不提,芩莺有句话没有说错,卫冶不可能把她交出去任人审讯,她只可能死在这里,死在他手上。
芩莺坐在原地,透过外头隐约晦暗的光线,仰头看着卫冶的身影映在墙上。那向来杀伐果决的动作似乎是让寒冬骤冰,艰涩了好一会儿。她闭上眼,高仰起那截常常为人称颂的素白脖颈,微微一笑。
北覃卫押送一个头罩麻布的囚犯行在东直大街的时候,卫冶骑在马上,低下头反复擦拭着雁翎,将通体青黑的长刀磨得几欲反光。
任不断不清楚卫冶在仙顶阁里都做了什么,但他大概能看出卫冶此刻的心情不好。
童无不知道能不能看得出——当然了,也可能看得出,却并不很往心里去。
她回首打量着那位一举一动都涉猎极广的所谓神女,单臂夹着刀身,将她抵在脖颈处贴着要难受的湿发用刀鞘挑了,盖回后头。
之后,童无无视了目光似有未尽之言的任不断,对卫冶说:“方才有个太监来找你,说是圣人病重,在传遗诏……”
“有说都传了谁?”卫冶目光里藏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说话都没劲儿。
“没说太详细。”童无闻言道,“只说传了诰命朝臣和太子,眼下正点名了要见你。”
此时东瀛群岛中的一个海峡上,风雨正飘渺。
倘若卫冶如今在此处,想必就能从一堆戒备森严的武士守卫里,认出里头坐着的那位模样再标致也没有的西洋教皇。
以及他身边一头黑发,双目漆黑却内含神光的圣子沃克。
“‘卫’是个好退路。”教皇说,“在过去的十年里,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年轻英俊的‘卫’一直不肯造反,而东方皇帝明明不肯全然地信任他,甚至要打压他。可观察下来,他们的皇帝似乎也很相信他不会。”
圣子沃克垂眸凝视着那幅勾划许多的地图,一只手举着小灯。他将不见火光的小灯拧得亮了点,放在摇摇摆摆的海船桌面上,将这一角暗窄的区域蓦地照亮。
听到教皇突然开口,这个年轻人也不见半点波动,教皇看在眼里,心中欣慰。
……想来几年前策划的“乌郊营反叛”没能成功,沃克从中已经吸取了足够多的教训。
因此教皇在思考之后,把已有答案的问题轻轻抛给了他。
教皇:“沃克,你怎么看?”
“这或许是源自他们的文化——您知道的,正如亚历克学士所研究的,东方人总是把自己放在宗族的背后。比起自由,他们似乎更倾向于认同另一种思考的方式,即家国为基础,传承在首要,个人的喜怒哀乐则显得不那么重要。”圣子沃克把小灯往一旁推了推,露出灯下搁凉的绿茶。
他说:“我想这大概是支撑这个顽固的帝国走到今日的理由,只是……优点虽有,弊端也很突出。”
教皇微微挑了下眉。他年纪已经不轻了,在漫长的内乱里左支右绌,盘旋于教廷和皇室之间让他显得无比苍老和疲倦。
而在他面前坐着的这个年轻人,是他一手挑选,为他一手扶持,虽然这些年也犯过错,但总体来说,还是得力而充满智慧的——更重要的是,倘若圣子沃克继位,那么将来的教廷,依旧能有教皇一脉的立足之地。
所以教皇这回力排众议,也要带他来东瀛亲自监督东方的战事,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让沃克以后接替教皇一职时,可以有更多的说服ⓝⒻ力。
教皇:“哦,弊端?”
“是的,弊端。”沃克伸手点了点地图上的一角,那是西南的方向,“哪怕东方人以‘韧性’著称,可人就犹如弹簧,压得越紧,回弹时候越疼——除非你彻底地将它毁坏,再也弹不回来。比起撕破脸,更多时候,他们会选择以一种平和的利益交换来达成双方都能接受的条款。但除非有长期的共同利益维系,这样的交换并不长久。谁先回弹,后一步的人就要先疼。”
教皇不予置评,安静听他娓娓道来,在最大限度上给予他钟意的继承人尽可能宽广的自由。
沃克:“我想‘卫’氏家族之所以能和萧家皇帝达成长远的合作,除了坚守传统的东方文化,更多的,是他们也要依附彼此一同生存……而之所以到了今天,他们还在共同作战,无非是共同的利益还在,生存的空间也还能共享。”
教皇看着他手指的地方,说:“你的意思,是希望分割他们的利益?”
沃克说:“利益不用分割,只需要挑动。好比土地和兵权。我观察到,任何的问题一旦涉及了这两者,就如同冒犯了贯穿整个东方文化的禁忌。他们自己就会如同最饥饿的狼一般,死死咬住自认为应该属于自己的羔羊——换句话说,只要针对一件双方都不可退让的事情做足文章,那么不用我们多干涉,他们自己就会迫不及待地翻出前尘旧帐,一起清算。”
教皇微微一笑,他身上的袍子似乎在这微不足道的牵动里,散发出异样的色彩。
沃克抬眸看向他,说:“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递到手里的刀子,卫冶不接。但事后再想,我就明白了,他还没有到非接不可的那一步。”
教皇点了点头:“是,‘卫’的力量已经在过去三十年的退让里快要消耗殆尽了,何况当时卫还要庇护……唔,我也不明白他究竟想拿来做什么的那几个少年——尤其是那个封。”
沃克若有所思:“这也是我一直不明白的。他不肯接下这把刀,‘封’岂不是就没用?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留他到了今日。”
教皇见他又快要钻牛角尖地想入死胡同,无奈地拍了拍手,招来外头守岗的武士,同时对沃克笃信地说:“不要想了。反正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对我们的大计产生任何影响——别忘了我们制定的目标,只要能让这片土地乱起来,我们就能顺着路走,拿回数不尽的帛金和银器。这才是我们需要做的。”
“但在这之前,我们还需要这里再乱一些,让狼再‘饥饿’一点。”
沃克说着,停顿了下,目光里隐约闪过一丝贪婪的狡色。
“大雍边疆的士兵没有办法拦下我们所支持的漠北部落,而西南的军队,也需要震慑南方的部族。因此北都比谁都迫切地需要组建一支可供四境支援的军队,而军队的统帅——那些不希望看见‘卫’再次庞大的人们,会无比惊恐地发现,时隔三十多年,这个人选不论男女,依旧姓卫。到那时,总爱维持根系稳定的人们,会自发地想要割下这株实在长得茂盛的花朵。”
沃克再度举起小灯,照亮了未尽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