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208)
可如今虎狼般的北覃卫来了,那依附的大树就要塌陷,百年的树根扎在地里,或许能支撑树干在经年之后风吹再生,却再也庇护不了顶上的碎花。
天光破晓,等不了严怀逑,卫冶不再滞留。
“——带走!”
卫冶一声令下,便翻身上马。他带走了生路,将沉重的过往一抛而下。
命运无常,总爱无端玩弄人心,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风起云涌的滔天巨浪一旦袭来,每一滴水花或被迫,或主动,都将以一种势不可挡,却身不由己的姿态卷入其间。
无关王侯将相,也无畏拳脚高低。
许是久违的好天气,启平皇帝今日起得尤其早,精神瞧着,也是久违的好。
他洗漱时,偏头瞧着如水般淌亮的天色,只觉得今早的日头,起得格外快。他停下动作,端详着窗外天色的时候,钟敬直正站在身侧,躬身伺候着。
见启平帝似乎是放空了一瞬,钟敬直问:“圣上?”
启平皇帝回过神,笑着摇摇头,低声说:“什么时辰了,该上朝了吧。”
“回禀圣上,快要卯时了。”钟敬直道,“是该上朝了。”
启平帝闻言点头,穿戴妥帖后,起身而出。
他缓缓踱步在洒金的朱墙玉砖,像是在走一条既定的,且此生已反复走过许多趟的不归路。一步。又一步,身后的宫人跟得亦步亦趋,不闻一声。
朝会上,卫冶出列启奏,当朝要求关押严丰,审讯严怀逑,并重启孔皓手里余下的北覃卫,再查当年封世常一案。
众人一时哗然。
更有言官当面直言,这样的朝令夕改简直是拿圣恩皇权玩笑!
启平帝才坐了小半个时辰,身子已然吃不消了。
他发皱的手指抵着椅座,才勉强挺直背。那张血色全无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有的只有帝王无尽城府的神色不明。
“回圣上!”卫冶见争执复起,便再次出列,沉声道,“北覃卫自建成起,便是太|祖帝朱底金字地铸了牌匾!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白铁无辜筑佞臣’!北覃卫既然生来便是帝王手中刀,本该就做把淬火烧蛀虫的刀刃,岂能容由他人祸乱朝廷,蒙蔽圣意!”
甭管这话有没有理。
涉及严家,东宫官员自然不能听之任之。
当即就有人越位而出,驳斥道:“有一有二无再三,是谁在祸乱,只怕如今也未尝可知吧?”
卫冶不为所动:“陆大人这是何意?若有不满,不妨有话直说!”
“长宁侯你说严家涉案,那我问你,证据何在?有证据,谁举荐?为何过了这许久,才来举荐?”那人字字铿锵,目光炯然,“哪怕北覃承圣人恩,可以事急从权,先斩后奏,可此案已久,谈何事急?又当真是急到都护忽视缉查令,也要私闯官员内宅,蔑视王法?还是说都护公报私仇,记——”
“北覃办案,从来只向圣人禀报!还轮不着陆大人问责详情!”卫冶眸色藏住寒芒,一句一顿。
那人气愤至极,还欲开口。
启平皇帝忽然动了一动,紧接着,他剧烈地咳嗽出声,愈演愈烈,最后居然咳出一口血!
所有人当即惊骇交加,一时之间,都顾不上围观长宁侯同人当庭吵架。
唯独仗着皇恩,舌战群儒,到了今日已然成名已久的长宁侯仍旧没动。
……也许只有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明白“你太年轻”四个字,是一种难以回溯,总要后知后觉才能感知的道理。
同样的一盘棋,有人从一开始就已出局,有人下到一半,就要走,也有人直到棋局终了,方才落子。
可无论如何,倘若你执意要留,那你必然要亲眼目睹一个个熟悉的面孔纷至而来,又翩然而去,在年复一年的岁月间变得面目全非,继而或黯淡、或不甘,总归是要悄然离场。
他站在原地,忽觉手脚发凉,但他还在说:“即有争辩,或是冤情,自然该查!而且还该一查到底!有刀不用与无刀可用是两回事,蓄意构陷与无辜蒙冤更不可并列而语!陆大人也是江左出身,难道连这个道理都想不通吗?”
萧承玉不语,眼中通红。
萧随泽紧挨着他,嗓间干涩,终于忍不住出声:“阿冶,你——”
启平帝摆摆手,安抚下众臣。
他随手接过帕子,擦干了血迹,将此事允了,却说下次朝会上,要亲自见一眼严怀逑。
散朝后,萧随泽,韦知非,赵邕都围了上来,连乍一看像要与他立马争执的萧承玉都过来了。
韦知非神色不明地看着卫冶,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被风流不再、从容全无的萧随泽拦在身后。
萧承玉看着他的神色怅然非常。
大抵也是没想到……这预料之中的一天会来得这样快,快到有些猝不及防。
至于赵邕,他都快礼尚往来地给这位爷跪下了!
“不要问,也别拦我。”卫冶在大殿内站了许久,连同周围一圈人一道沉默。最终,他似乎是待不下去,涩声丢下一句“我也没办法,没人给我别的机会”,便孤身一人往外走。
“你这是上哪儿去!”萧随泽叫住他。
“吃酒!”卫冶头也不回地一抬手,高声喊了句,大概也是想强撑住那股劲儿,于是话里带着笑意,“同严公子一道!”
剩下的人笑不出来,于是久久闭口不言,没有散去。
第113章 催雪 都是血账,都要血偿。
北覃查办, 严府上下三百七十六人通通下狱。
府内搜查出的通信文书不计其数,再加上查封的庄子田铺,光是账目, 就有阴阳两种,这还不算辨明真假的上门查询——总之真要按着流程来办, 最快也得小半个月。
但长宁侯主案, 圣人病危不见人, 也要勒令快马加鞭,满朝文武都在瞩目,孔皓当庭就交出了指挥权, 这一套下来,查清的速度不可谓不快。
从事发那日, 到北都的第一场雪下起,也不过去了三日。
严府的动向, 卫冶本就一直在盯。
启平二十年, 严怀逑被惑悉派来的“朋友”哄劝着吸食花僚, 不久后,严丰借着职权之便,为抚州到北都的这一条商道大行方便。
南蛮的贩子为表诚意,还特别学了一套中原人的“礼尚往来”,将花僚所售的高价分出一部分,给了严府花销, 算作“敬礼”——自然了,这银子的去处, 也很明了。
启平二十九年,严怀逑兴致盎然,就能挥手一掷, 连着数月包下一寸千金的仙顶阁。
而就在同年卫冶回京之后,肃王交由圣人的账本上也明明白白写着,启平二十六年到二十九年,大雍天灾人祸不断,税粮少,漠北上供的帛金也不算多,圣人曾私底下,向内阁重臣、亲近贤臣诉过苦楚,是严府首一个率先响应,斥进家底填补国库的空虚——可以说是凭一己之力,将这几年惶惶军心的“花氏霉粮案”,硬生生往后拖了好几年。
“还真是好大的忠心。”卫冶坐在诏狱里,一寸不落地欣赏着严丰灰败的脸色,笑意不减,“如此说来……倒是本侯不长眼了,居然没想着把人命当钱换,白瞎了国舅爷的一番苦心。”
严丰僵坐诏狱三日,早已没了国舅的体面。
他发丝披散,囚衫凌乱,里头几缕白发刺目又晃眼。
卫冶冷眼看着他,这是在看一场时隔多年的笑话,这是有志者的大仇得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