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231)
萧承玉冷硬的面容稍微松快了些。他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生平第一次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周署贤:“周大监,只要圣旨未下,本宫便是不容置喙的太子。东宫的旨意,还轮不到你来质疑!”
太子仁厚,善名冠京,鲜少如此作态。
周署贤赶忙跪在地上:“奴婢不敢。”
萧承玉垂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只是这位向来不以高位施压于人的太子殿下,在卫冶与他擦身而过,迈步入殿后,接连下了几道命令。
他先是请宋汝义坐镇明治殿,代议国事,再以长宁侯的名义派遣几个北覃前去找寻肃王入宫,就漠北蛮女伏法一事,共议战事。
随即,他立马下令将严皇后关了禁闭,又派几人催促卫夫人前来,请来丽妃侍疾。
这个消息随着四散的宫婢传入各宫之后,凤鸾殿内悄无声息,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
丽妃抱着暖炉,送走来报的太监。
她一身素净的衣衫,轻施粉黛,却没有抿过胭脂。待到宦官的衣摆消失在宫道尽头,丽妃面上有些惨淡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边的婢女轻声道:“娘娘,您瞧,圣上还是想着您呢。正巧六殿下就在宫里,不如……”
“住口,这话不许再提!”丽妃眉目瞬间凌厉了一瞬,喝令道。
崔氏一族号称“累世文人,百年雅士”,儿女老幼均是识文辩字、善学善思之人。局势动乱之下,匆匆来唤自己侍疾,这其中必然有诈。丽妃心知启平皇帝时无多日,又看出太子不得圣心,却怎么想,都想不出哪里还能再找出一个皇子继位。
将在外,有虎狼。朝之内,血喷口。
眼下绝非平庸君主可以苟全性命的时节——对于这点,丽妃和启平皇帝有种不约而同的默契,他们都知道一旦继位之人,不能担大事,那迟早会被吃到骨头渣子都不剩。
丽妃不是贪图小利的人,她看中的是长远的太平。太子的废立,她非其生母,也非皇后,前朝的政局后宫管不着。
她只是深知萧平泰没那个本事,也不能成事。从前单一个看不上他的卫冶为了护住丁家女,对他随口说句玩笑话,他就怕得要死,回来还得找娘哭嚎。倘若他日真登上帝位,周围群狼环伺,那才是真的不得好死。
天子之位,血不够冷的人注定是坐不长久。
如果自己成不了被仗的那股“势”,只怕是今日死在蛮夷叛军手里,都比来日死在自己人刀下好。
……总之不管怎样,这人绝不能是她的平泰。
她咬咬牙,狠下心,对婢女道:“原先给六殿下用的药呢?可还在?”
婢女赶忙道:“在是在,可娘娘,那药凶险,极伤脾胃,舅爷早先送来的时候就叫人叮嘱过,不能多用,六殿下前几日称病才用过……别说是娘娘了,就是我们做奴婢的,看着也揪心。”
再如何凶险,也比帝位兜兜转转,最后落到她那傻儿子头上得强。
丽妃淡淡一笑,说:“那能怎么办呢,还能真当看不见么……说来好笑,咱们这些人啊,在宫里练了一辈子的耳聪目明,到头来还都得是充聋做哑。”
婢女抿了抿唇,垂下的眸子有些湿润。
丽妃在原地立了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挪动了一下步子就要回屋梳洗,也好给启平皇帝留下足够的时间。
想到这,她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几不可闻地长叹道:“慈母之心,可真叫人瞎了眼睛。”
风卷残云,天际落红。
卫冶在迈步进殿的那一刻,敏锐地嗅到了里头挥之不去的药味,以及藏在闷热里头,混杂的那股日薄西山的死气。
小太监在家道败落,被卖进宫之前便久仰长宁侯大名,美名骂名半掺,这还是头一回挨这么近瞧他,一时间有些紧张,还有些克制不住地打颤。
他竭力自持地小声说:“圣上,侯爷来啦!”
那帏幔已经放下了,里头启平帝低低嗯一声,说:“来啦,阿冶。朕交代给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这回小太监没有出去。
卫冶也不忌讳。
他笑了一声,走近了,抬手轻轻拉开帏幔,那双浅浅的瞳眸有些漫不经心地垂了下来。他斜倚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启平帝。
启平帝也就那么平静地任他靠着,等了半晌,才听他吊儿郎当地道:“办得好极了,您得重赏,不然臣不依。”
启平皇帝似乎有些吃力地笑了起来,嗓子眼都透着风,他咳嗽两声,无奈摇头:“你啊……”
“臣怎么了?”卫冶啧了一声,竟毫不嫌弃地伸出手,替他细拭去面上的汗水,“您要臣办事,哪件事臣没办好?哪件事臣不肯去办?要是连这都不满意,圣上啊,您可真是太难伺候了。”
启平皇帝仰躺着,一直笑,边笑边骂他小混蛋,又偶尔偏过头,让他擦别处的汗。
半晌,启平帝忽然道:“从前你身子不好,朕也是这么照顾的你……朕还记着那会儿你的脸,比风寒数日的人还烫,眉头皱着,人也不肯醒,第一碗药怎么也灌不下。”
后来是闻讯赶往北斋寺的启平皇帝不辞污脏,亲自守了他快五日,洒下的汤药弄废了五件龙袍,才守到他病好。
“那是您被人伺候惯了,不会伺候人。”卫冶说,“臣那会儿都在抚州那种破地方呆了几年,哪里就这般娇贵了?”
“你怎么不娇贵?整个北都的公子哥儿,算上随泽,也没人比你难伺候……诺,就从前,我让你陪着太子读书,就是想你们关系亲近些,想着时过境迁了,总得有颗人心不那么容易变,以后也好互相有个照应。”启平帝在无限的身心俱疲里对卫冶微微一笑,颤抖的手抚摸着北司都护有力的五指,叫他金尊玉贵了半辈子,不要做这样伺候人的事。
启平帝就像是要把没能同萧承玉说完的话,通通跟他道别一般,眼神逐渐飘忽,却还在坚持。他说:“不曾想最后,还是你和随泽聊得好,玩得开……不过也好,随泽知你脾性,不会委屈你……他那性子不像承玉,也不像我,阴差阳错的,倒也好。”
卫冶沉默了一会儿,眼眶倏地有些红。
他手劲儿一松,任由启平帝牵着,别过头去,说:“承玉一直想您做他父亲。”
启平帝无声地念了念“承玉”,说:“那我是做皇帝的,我做不了他的父亲。”
卫冶顿了下:“……我爹大概也一样。”
启平帝侧过头,看着卫冶,嘴角露出一丝孱弱的笑意:“嗯?”
却见卫冶也对他笑了笑,笑着比划:“他做了大将军,就没心思做我爹。”
启平帝最后半安慰半哄劝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就松开。他指着床下的一个暗格,见卫冶敲开,取出其中的圣旨。
启平帝在越来越急促的呼吸里对他说,嗓音嘶哑:“太子人不坏,心又软,太子妃生产之后,他或许会是个好父亲……况且拣奴啊,他毕竟,也是真心当你半个兄弟。日后他有事求你,你别瞧不起他,就看在我和你爹都不是个好东西的份上,多帮帮他。”
“圣上有托,何须如此?家父自幼教我尊君崇道,不得妄言,您有心用我,就是刀山火海我卫冶哪次不肯为您下?就是不说这话,我难不成,还能真不替您卖这个命么?”卫冶笑笑,“只是敌军当前,还请圣上下旨,准我脱个脚铐松快松快!前往京畿支援。”